历史以进行式运动的时候，往往令无数时代精英与枭雄为之争斗不休，彼此都妄图让历史按自己的意图行进，从而导致无数生灵涂炭，以致象中国历史上的三国时期，群雄争霸，民不聊生，连人口都减少了！这不能不令后人感慨唏嘘，进而发出疑问：既然每个朝代都免不了灭亡的一天，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识时务的俊杰，顺应历史的潮流，以最小的代价，主动让出他的宝座，其历史功绩庶几并不亚于他的开国先祖！

     这样的事情似乎历史上并没有发生过，于是遗憾于这一缺陷的某些现代艺术家就想通过一出假定性的历史戏说来获得审美解脱。始作俑者当推瑞士戏剧家迪伦马特，他于1949年搬上舞台的“非历史的历史剧”《罗慕路斯大帝》就玩了这样一种“戏说”，并成为他的成名作。

     西罗马帝国存在于公元1至5世纪。其版图横跨欧亚非三洲，是当年的世界超级帝国。它的灭亡是被日耳曼民族长期蚕食的结果，也可以说是一个王朝长弩之末的自然灭亡。迪伦马特为了有戏可说，把这段历史改造为日耳曼大军攻入宫廷，16岁的末代皇帝罗慕路斯被加了20岁，变成有了统治经验的36岁。于是在迪伦马特的笔下，这位皇帝只嗜好养鸡，不事朝政。在敌军兵临城下，满朝文武和全体家属都群情激愤，要求他赶紧动员抵抗的时候，他依然无动于衷地品尝着他的鸡蛋。最后大家忍无可忍举起刀剑要他的脑袋的时候，他才说出不抵抗的理由：罗马帝国在其对世界500年的统治中积累了累累罪恶。因此我今天要用我的至尊地位来充当世界的法官，宣判罗马帝国的灭亡！但当进入宫廷的日耳曼军队的首领见到罗慕路斯大帝的时候，他不是命令对方投降，而是要求对方接受他的投降！理由是他身后的侄子一旦即了位，照样实行帝国统治，他的脑袋照样落地。当时看了这个剧本一笑了之，觉得这不过是艺术家的一种审美游戏。想不到这出戏诞生40年后，世界政治舞台上一出活生生的《罗慕路斯大帝》果然应验了！这不能不使我对迪伦马特更加刮目相看。

    不过在我读到霍秉泉先生的《阿斗》以前，还只是希望或鼓励某些导演能把《罗慕路斯大帝》搬上舞台，却从未想到我国戏剧界会有人写出中国的《罗慕路斯大帝》，而且甚至比迪伦马特的更生动有趣，也更有历史关联，而且比我所看到的任何影视中的“戏说”题材的戏都更有意义。因为他写出了一个明知扶不住的江山而知趣地自动放弃的君王，从而避免了巨大的历史代价。过去人们都习惯于把汉王朝的灭亡归罪于一个“扶不起的天子”。其实非也！从历史上看，任何一个国家或民族，一个朝代或家族都有兴衰的规律。汉代的刘家王朝经过400多年的统治，其政治能量已消耗殆尽了，到了刘备手上显然已经是长弩之末，这时的刘氏家族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扶住这座王朝，力挽狂澜了！是这个必然灭亡的王朝的命运，决定了末代皇帝的命运。你看，三国中的曹操和孙权，哪个不是靠自己的能耐打出来的江山，唯独刘备，如果他不依赖他人，即诸葛亮的智慧和关公、张飞等人的勇敢，他能维持得了三年两载吗？而他之所以能有人对他忠心耿耿，并不是由于他哭哭啼啼的人格魅力，而是传统的忠君思维。可到了刘禅的年代，则象诸葛、关、张这样的一代英豪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刘禅非弱智，他从父亲的身上早已看到自己的历史命运：与其螳臂当车，毋宁顺应历史潮流，以和平的方式，取代一场你死我活的大规模厮杀。因此他的结局必定是喜剧的。喜剧这里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讽刺性的，即刘家竟然出了这样的“败类”和“傻瓜”，拱手把祖上守了几百年的江山送给人家；一层是真正戏剧性的，即他不惜承担背叛刘氏王朝的历史骂名，给无数生灵带来和平福音。这令人想起卡夫卡的代表作之一《诉讼》（一译《审判》）的令人苦涩的结尾。起初当主人公被宣布逮捕时，他那样慷慨陈词，竭力表明自己的清白。但当他经过一切努力都证明这样做无济于事的时候，最后当两名刽子手把他逮出去处决时，他非但不挣扎，不反抗，反而帮助刽子手干得更利索些。最初看了觉得不可思议，但往深里一想完全合乎逻辑：既然命运之网已经笼罩住你，你越挣扎，岂不越糟糕吗？这是黑色幽默式的悲喜剧。霍秉泉从刘禅的历史命运中看到了巨大的喜剧因素，即不是刘禅的无能葬送了祖上的基业，而是刘家王朝的寿终正寝决定了阿斗的行为；阿斗的行为就是高高兴兴为自然老死因而再也扶不住的刘家王朝做一场“白喜事”。阿斗预制的那口棺材实际上不是他自己的棺材，而是他的整个家族的棺材，整个汉代王朝的棺材！《阿斗》作者把这一白喜事的“道场”写得欢天喜地、大喜大乐，太有味道了！欢闹的后面蕴含着深厚的人文精神。这是《阿斗》这出戏的最主要的思想价值。

     迪伦马特的艺术秘诀是“悖谬”，这原本是逻辑学范畴的一个哲学术语，即对一个事物表述上的自相矛盾，或逻辑上的互相抵消。不少现代主义作家、艺术家把它变为艺术手段，获得巨大成功，例如奥地利的卡夫卡、穆齐尔，美国的约瑟夫·海勒，前苏联的阿赫马特夫、万比诺夫，捷克的昆德拉等。建筑设计师和画家经常运用的反差审美效果，即来源于这一原理。迪伦马特几乎所有较有名的剧作都运用了这一秘诀。他习惯于运用逆反思维和怪诞的手法取得一种独特的审美情趣。如在他的早期剧作《立此存照》中，一位将军发动30万缺胳膊少腿的大军去“打输”一场战争。我国剧作家有好几位经由迪伦马特悟得此道，受益匪浅，除霍秉泉外，还有过时行、马中骏、逻辑等。陈薪伊曾执导过一出戏叫《西夏王》。这位大王一生穷兵黩武，建立了他的霸业。他多么希望他唯一的儿子将来也像他那样来继承他的大业。然而他的这位“不肖”之子偏偏对武力毫无兴趣，而沉湎于爱之中，从而抵消了他父亲的一切努力。在《罗慕路斯大帝》中，作者正是通过罗慕路斯大帝的“不作为”来实现他的“有作为”，即利用他的权力的“静卧”来消解一个超级帝国。在《阿斗》中，作者恰恰通过阿斗的“无能”来实现他的能力：埋葬一个衰朽的王朝。这是一个很有美学意味的构思。

《阿斗》的故事情节安排得恰到好处，尤其是语言运用十分出色：幽默、形象、生动，屡屡让人捧腹，是地道的喜剧语言。如第二幕中阿斗与他的妻子即皇后的这一段对话：

阿斗：……人说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我也没有在你眼睛里看见眼泪。

皇后：流眼泪？――那是你老爹刘备的专利！      

第三幕中也有一处提到刘备的眼泪：

阿斗：……该流的眼泪我爹早替我流了。

    这些对话显然都是有用意的，即刘备即使在他的儿辈心目中也是一个无能之辈，则江山既倒，非自刘禅始。

《阿斗》显然是近年来我国戏剧创作――特别是喜剧创作的一个重要收获，希望有更多的戏剧团体把它搬上舞台。

                                                      2009年3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