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故事之夜路
依照讲述者的语气判断,这个人一定是一个经常外出的商人,还不是大商人,大致属于那种手头比较宽裕,但还没到暴发地步的小生意人。——可以想象一下,从前的夜晚,村野的灯火与高空的星星差不多。那时候,月光是黑夜的克星,是夜行者最称心如意的灯笼。四野之中,群山如幕,旷野如海,道边树木与灌木疏影横斜,动静有致,远近适宜,是夜晚之神最为得意的水墨画。偶尔有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再加上此起彼伏的唧唧虫鸣,远山传来虎吼狼嚎,眠鸟清啼,这样的一种境界,简直就是远古的天堂。
有一天,这个小商人牵着一匹枣红马,驮着褡裢(一种布匹做的旅行包),怀里或腰中揣了防身武器及一些必备的银两。——临出门的时候,年方二八的娇妻携丫鬟送至村外,双眼含情,心有不舍地叮嘱丈夫出门要注意安全,办完事情早点回来。丈夫诺诺而应,眉目之间,尽是犹豫和不安。犹豫的是,这次出门究竟有怎样的收获,遇到怎样的人和事,到底值不值得远行一趟。不安的是,家中只留娇妻与丫鬟……人生于世,祸福相依,瞬息万变,万一有个什么不好的事情,哪可咋办?最后,只能以既已出门,再无回返之理,或早已货主和买主约定,不好爽约。
依依而别,家越来越远,前路越来越长,山河在马蹄下一路向后,村庄在风尘之中座座去远。某日,落日西坠,大地苍茫。商人走了很远路程,仍旧不见可以打尖歇脚之地,只能催着枣红马,快蹄奔行。行至太阳完全落山,夜幕自旷野升腾而起,犹如无形黑裳,将大地徐徐覆盖。小商人目力所及,四野寂静,除了迎面飞舞不止的萤火虫,不见一丝人间灯火。
幸好马有“夜眼”(南太行人固执认为),夜再黑,也能够行走如飞。正在行走之间,月光从背后升起,在山顶上,如同新婚少妇的脸庞,把浮在大地的黑夜驱散。小商人忽觉心神明朗,刚才的忧惧也一扫而光。胯下马匹一身热汗,四蹄踏着泥土和卵石,嘚嘚而行,不时打几个响嚏。走到一面小山冈下,一排杨树林赫然入目,清脆的叶片在风中摩擦而响。
行过了一段路,小商人忽然听到一种女子隐约的涕泣声,从树林深处,时断时续地传来。小商人咦了一声,心中飞快猜想:天这么晚了,谁会在这里哭泣?荒郊野外的,这是人还是……小商人吸了一口凉气,汗毛直竖,甩着鞭子抽了一下马臀。枣红马咴咴嘶鸣,四蹄加快。又行了一段路,哭声仍旧如在耳畔。小商人扭头一看,只见路边树林外,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头抵杨树,嘤嘤而泣。小商人忽然觉得,这女子一定是受了委屈或者遭了啥难,要不然,怎么会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独自哀伤呢?
说起来也奇怪,看到那女子的刹那,小商人竟然忘了害怕,刚才的想法也丢在了脑后。小商人勒住枣红马,走到那女子身边,询问说:姑娘如何在此哭泣?那女子听了,扭转脸庞——呵,小商人惊呆了,这女子美得他上辈子都没见大过,柳叶眉,瓜子脸,两只眼睛如秋水,瞳仁如珍珠。小商人不仅心神荡漾,愈发急切。女子先是看了看小商人,嘴唇嗫嚅了一下,还没吭声,就又抱树哭泣。
小商人再问,女子又扭转脸庞,表情凄楚地看着小商人梗咽道:小女子乃是永年人氏,随父亲去南和寻亲,行至龙骧地界,遇到一伙强盗,不由分说,便把父亲砍死在地,小女奋力奔逃,方才躲过一劫。夜晚行至于此,心中悲伤,故而饮泣。惊扰了先生行路,实在不该。那女子说完,小商人急忙劝道:强盗可恨,伯父已逝,小姐还应爱惜身体,节哀顺变。女子听了,又是一阵哭泣,身子一抖一抖,梨花带雨,更加惹人爱怜。小商人道:小姐若是不弃,在下愿陪小姐一同赶路,直到安全为止。那女子听了,收了哭声,嘤嘤道:小女无依无靠,幸遇先生,实乃是三生有幸。
随后,小商人和那女子并乘一骑,一路行走,只看到:月光洒满旷野,其光皎洁如银。小商人声调柔顺,那女子嗓音婉转。不过一炷香时间,两个萍水相逢的男女就如同新婚夫妇了。不知不觉间,行到一家客栈前。小商人敲门,店小二殷勤而开。两人坐下,要了饭菜,坐在一派冷寂的旅店内吃喝起来。小商人正在给那女子夹菜,忽听一声咳嗽,顺势望去,只见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站在黑漆柜台里,满含意味地看着自己。
那女子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蓦然冷了一下。复又转过去,一脸盈盈笑意,也给小商人夹菜。吃饱喝足,小商人叫来店小二说,要两个房间。话出口之后,心想那女子肯定会说“一房足矣,不必浪费”之类的话,可没想到,那女子却一声没吭,默许了。小商人顿感沮丧,起身到柜台付钱时,女子嫣然一笑。小商人忍不住又一阵心神荡漾,刚才懊恼一闪而没。付了钱,店小二带着二人,穿过旅店后门,到另一所房屋住宿。
小商人心情激越,正在洗漱,忽听有人敲门,忍不住一阵狂喜,散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拉开门闩,却发现是店主。喜悦的表情顿时横眉怒目。店主抬脚进门,嘿嘿一笑,把一个一尺多长的木匣子递给小商人,嘱咐说,千万不可私自开启此匣,就寝时,务必要把此木匣子放在枕侧,否则,你将大祸临头。小商人一听,脸色肃穆,正要细问,店主却背了双手,出门而去。
端着盒子端详了半天,小商人心想,从面部表情看,店主似乎没有恶意,不会谋财害命,可这个小匣子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放在枕侧?到底有什么用处,还是装了某些致命的毒药或机关?正在踌躇不定,忽听门又响起,小商人顺手把小匣子放在床前小木桌上。开门一看,竟是那女子。见到小商人,那女子轻挑峨眉,朱唇翕张道:打搅先生歇息了。小商人脸路笑意,道:不妨事,不妨事的。
忽听得一阵嗡响,犹如困笼之鹰,翅膀使劲扇动摩擦,噗噗作响;又像是万木萧萧,持续撞击。小商人正在惊诧,只见那女子哎呀一声,身如飞箭,破窗而出。眨眼之间,小木匣子哐当一声弹开,瞬即闪出一道金光,擦着小商人的耳朵,冲那女子破窗之处奔去。许久,窗外无声,一切如旧。小商人仍在愣怔,忽听得一阵哀嚎,由远而近,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巨大轰响。
小商人惊魂未定,只听得门外有人惊道:好大一条长虫!小商人双腿哆嗦,扶着墙壁走到窗前,看到院子里聚集了十多个男女老少,打着灯笼火把,朝自己所在的房屋看。这时候,店主在窗外喊道,先生,请出门来看。小商人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拉开出来,正在懵懂,忽见房顶上垂下一条状如黑桶的柔绵之物,浑身发亮,尾部长而尖。店主伸手过来,拉了小商人,走到院后,小商人触目一看,一颗长牙利齿的蟒蛇自房顶摔落地上、小商人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扑腾一声,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店主着店小二上前扶起小商人,捋着山羊胡子道:这便是与你同来的那位美艳女子。小商人啊的一声,浑身腾起一层汗水,顺着额头和裤脚下流。店主说:这个蛇精祸害了不知多少夜行人,今天没在半途吃了你,等到这时,已经是万幸的了。小商人闻听,扑腾一声向店主跪下,感谢救命之恩。店主一边上前扶起,一边说:世上俗人喜欢的,无非财粮、权利和女子,财粮足,而贪权力,权力没尽,财粮也没尽头,色欲更没尽,先生怎么能够例外呢?
小商人又问:先生怎么知道这女子是蛇精幻化,又如何将它制服?店主说,妖精惑人,多半在夜里,试想,良家女子,怎么能半路引人?小商人听了,脸色一红。店主继续道:杀死蛇精的,不是在下,是蜈蚣。小商人咦了一声,面色惊异。店主哈哈一笑,又说:看先生也像是读书之人,可知“三值三怕”之说?小商人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店主说:蜈蚣又名食螂蛆,吃蛇,蛇又吃蟾蜍,三个毒虫相遇,谁也不敢先动,这就是“三值三怕”。
说到这里,店主咽了一口唾沫,又捋着胡须说:以前,南方人进山,就用竹管盛了蜈蚣,到了有蛇的地方,蜈蚣自会弹跳出声,不管蛇大小,蜈蚣都能用毒气封住它们的呼吸,蛇就会死掉。刚才的大蛇,就是蜈蚣所杀,不是老儿所为。小商人连声哦哦,再次向店主躬身拜谢。因为惊惧,小商人一宿没睡,趴在店中木桌上,倍感心神恍惚。第二天一大早,店主叫人将死蛇身子刀斧分段,挖坑埋掉。临行,小商人付了双倍的店钱,骑着枣红马,继续往南和而去。数年后的夏日,店主正在埋头算账,忽见一个美貌女子和一名丫鬟来到店里,打听一个小商人装束的人的去向。店主走出店门,只见向南的路上,荒草掩映,树木幽深,风吹着白色的尘土,一波一波,奔向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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