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山水与亲情乡情
童年、山水与亲情乡情
吴礼明
1.00 童年、山水与亲情乡情
1.01 我的老家在一个叫“上冲”的小地方。家门西侧是水库,朝东南往下一抹是冲田,再走几里便到麻溪河。背后是由西北而来的山冈,往东一点就到了曾是十八省会聚、全国四大牛市之一的姚王集。这里地势并不高,但能风调雨顺,唯有七四年发过一场奇旱。
记忆里,我站在家门口,感到树木高大,对面山头高峻。而站到屋后小山冈——老桐城书院山,我遥望远处,所见的都是隐隐的高山。翻过山冈,北面走不到一里,即可到文学家姚鼐的老家。在离我家二十多里,有一条从被汉武帝封为南岳天柱山延伸过来的支脉,叫岱鳌山,是美学老人朱光潜先生的家乡所在。
东面,过一个小山头,即可到我外祖父家,处在河边的一处高阔地。再远一点,而可及天下三十六道场、安徽五岳之一的浮山。我高中曾念书于斯。那里是哲学家方以智的家乡。西面,约有十多里,是我初中念书的地方。稍稍偏西有个方皋庄,是文学家方苞的家乡。南去三十里是县城,我很早曾乘姨父的车子见过一回,有汉武帝射蛟处。
1.02 幼年时娱乐活动不多,我听过几回大鼓书,看过几回送到乡下的杂技表演,而最多的是看战斗电影。孩提时骑在父亲或二叔身上,稍大一点则自己跑路,有一批玩伴随着。
还听过田里耕田运牛的汉子唱长调山歌。人既多情,而歌声也非常悠扬。印象深刻的还有夏夜乘凉,人们到小山头较为开阔的地方,或铺垫竹席,或横卧竹床,说些笑话或荤段子。但小孩只能玩自己的游戏,不被允许偷听大人闲聊,只偶尔于大我一些的玩伴小矮叔那里知道一点大概。此外,本地有一支丧仪组织,会唱一种迎神赛会的赞花调,花开花落从元月一直不停地唱到十二月,深得妇女与姑娘们的喜爱。
当然,我还记得给参加集体拔秧的父亲送早饭的情形。秧田在水库的边上,长长的库埂长着一排高大的桦树。落蕊缤纷,路面铺满了厚厚的一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桦树底下,来自城里两个下放青年,曾切一小段桦树枝条,将外皮揉出,吹出很动听的曲子。后来还传出了与庄里一位美丽的霞姑娘之间的爱情故事。
小时候感觉雨一直下个不停,而我家的居住环境又不好,几乎是屋漏无干处,虽有惊雷于头顶滚过,立于雨中充满了无限的恐惧,到底雨的世界里还有孩子在孤独之外的欢乐在。我所写的上学与放学在路上的自由而快乐打水战的事,则记在了《雨天旧事》里。
1.03 在我的记忆里,屋后空地宽敞,园子旷阔。我也学着父亲,趁着放学的空,一锹锹地培着园子的边沿。有很多野草,还有像野蓼,蓬蒿,黄荆,野菊,还有不知名的,铺满了后院。树木也很多,苦楝树结着黄果子,但皮刮下来可治肚子疼;高大的树上有蝉,但我够不着,而低矮的臭椿发得到处都是,我最喜欢夏天在它们长长的枝叶上捉黄斑斑的毛虫玩——而它们过不久要变成美丽的大蝴蝶,在树丛间来去飞舞。
此外就是常常看着野蚕在桑柞树上吃叶子。有时我还用手捏一捏那冰凉而细白的虫子。不过母亲告诫,虫子玩多了可能会从人的脑袋里冒出来,在头发里盘丝。我一听从此就罢了手。当然,我也不会去玩一种“洋辣子”,稍稍一碰,它身上的毒毛便刺进肉里,哪怕是一根,也往往让人疼上好多天。
还有梧树,据说树汁是甜的,夏天有很多被我母亲叫着“铜锥”的甲虫在上面吸食汁液,而我可以悄悄地捉住它们而不知。然后是用线缚住虫脚,让其振翅而牵着、跑着。此外到处都有菌类。我特别喜欢雨后,和大我一岁的小叔宗保,在祖父屋后走廊边翻挖像小伞一样的野菇子,没有冒头的一颗颗在土里,像鸡蛋,剖开后还能够看到像蛋清一样的液体流出来。空闲时,玩一个下午没有问题。
而屋后的山头,则遍地是野蒜,野木耳,地衣一类。但我们都不吃,只吃杨树上发的肥大而白嫩的蘑菇。当然还想吃从黄栗树上长出的银耳,却从来没有看到它们。我就此询问母亲,得到的答案是得将树段截下来,放在地面上经受潮气才行。但工序非常复杂。山冈上还有春天从野草里长出的毛尖,剥开后可见银白而绵软、其实是待抽的穗子,是可以吃的。有一种板根,是块茎,吃起来脆生生的。而水田边还有马蓝,嫩头或花蕊,也可以采回来,用开水冲捞后,揉在饭团里混着吃。还有一种翳草,和在鸡蛋或面粉里吃起来极清脆,可以医治眼疾。山头上还有一种药材,纺锤型的叶子,成熟的叶面呈褐色,挖回来熬出红褐色的药水,喝下去可以消肿去火。当然,为了清心安神,祛除身上的毒火,母亲还烧过绿豆荚灰,细细地筛了一遍,和在稀饭里给我们吃。
另外,春夏秋三季的早晨,可见到晨曦穿透雾气,和晨练的各种小甲虫。有时到野外去,踩着露水,常常要打湿鞋面和裤管。山岗的风吹来,则可以闻到草木的霉味与芳香。
我的记忆里,冬天的雪下得非常大,常常齐膝盖深,小孩子在外面玩得疯,下半截棉裤时时被潮透。而现在,雪几乎没有了,所以成了珍贵的记忆。我怀念那些冬天,究竟茫茫的雪里,夜晚还有树的倒影,还有非常素净的世界的存在。而有时,我则随着小棚叔,迎着猎猎狂风,去山头雪缝里捕捉野兔和獭猫。
夏天当然可以到池塘里去捉鱼。我的捉技很拙,而母亲很有办法,知道如何站在岸上捕鱼。她教我们“扳罾”,就能够捉到不少鱼虾。而外祖父似乎更有办法,他做过一枚能够垂钓鳖鱼的钓针,挂一截猪肝或黄鳝作钓饵,只要鳖鱼一吃,一后退,弹力极大的钓针即可张开将其卡住。当然,每每到雨天,父亲只要拿一只筐子,就可以顺着小溪捉到不少鱼。上水的鱼很多,甚至夜里还能够听到它们成群结队、扑楞楞奔向上游的声音。
当然,由于想摸到更多河蚌,以喂养饲养的鸭子而我竟然失水,幸亏被赶来的文江大哥救起,教训很深刻。所以后来在浅滩活动多了起来。大姑父弄来了芦苇,我帮助移栽到我家池塘。后来小棚叔弄来了蒲草,我也移栽进了我家所在的水域。再次是在岸边插了很多柳条,几年后,它们都长成了一排排婆娑的柳树。此外,便是跟在父亲后面挖藕池。
童年有很多时间去玩。至于跳罡,踢毽子,折纸马,玩猴子爬吊罐,猜东南西北方,玩官打聋捉匪,这些都是阴雨天气与冷冬时节打发时光的手段。而草皮上打滚、捏泥团、做木手枪、挖洞、玩丢棍棍游戏、用草和树枝搭“窝”儿等项目,也不缺,也因此充实了我的童年。
1.04 说到我的亲人,有无数的话,限于篇幅只能从简。
父亲是一个忍辱负重的人。中学毕业后去参空军,最后还是被祖母死活弄回来。他似乎在乡镇谋了小职,后来受到排挤;但并不气馁,在村里做过很多事情,并且从乡村机械到木工、石工、砖工,以及风水,他都会。
他既是一个乡村知识分子,又是一个乡村理想主义者。他房前屋后,挖水池,修竹园,曾将我家整得像一个小园林。他心怀一种悬壶济世的思想,也带过一干人包过工程,但只计工领酬,所以不曾“发”过。他过年之前从不忘一家家给那些跟在他身后干活的人送钱。而他们之中,颇有一些身体有残疾者,在别人眼里是负担而他居然能收留。许多当时走投无路的邻里或是穷困亲戚,得之于他的都不少。
他孝敬双亲,祭祀先人们也非常虔诚。闲暇看书也多,每每于饮酒间口占一些诗文。他带着浓厚而淳朴的乡村自然宗教情感,身体力行,教人如何敬天重地,遇惠报恩;而遇挫折时,面容平静肃穆,又显出一股不可剥夺的威严。因家庭贫困,我的两个妹妹的算术与识字,都是他亲自教授。
我的母亲,是一个淳朴善良的家庭主妇,大大的眼睛,文静略显瘦弱的面庞,粗黑的长辫,略略抿嘴而笑的神情,是她年轻时的影像。她秉承外祖父的聪睿,做事有章法,善于明辨是非。她考虑问题往往周全,对于父亲时常一个晚上一百二十四个主意,也从不忘批评纠正。她还将从外祖父那里听来的故事、谜语都告诉了我们这些孩子。家里穷,所有的衣服几乎都是她一手缝制,还有鞋袜,都是她一针一线地,在阴雨天与晚上做成的。她受尽祖母的欺凌,但从没有屈服,而她对父亲的照顾始终不变。
我小时,只有母亲管教较严厉。她惩罚我较多,用小树枝抽打,皮肉的疼痛感非常强烈。她的理由是,这样做伤皮不动骨;一定不能要男人打孩子,因为下手很重。此外,她不允许我在外面打架,说做人不能以大欺小;是非之地,不可涉及;要“自觉做好身边事,莫等他人指出来”;做人还要“贫不作贼,富不欺邻”,更不要借机去害人。
总体来说,我是跟着父母亲认识了自然,而我的母亲教给我善恶是非的观念,我的父亲则教给我自然生命的宗教情感,我还与乡间的老辈人交流中获得一定的乡土文化感受。应当说,幼时的环境是一个原生态,不刻意,不做作,更为重要的,它是开放的。
1.05 环境、土壤、历史和人文,是一个随着年龄增长与阅历增多,而不断唤起更多的所在。这里一代代读书的种子,一个个感人的事迹,会自然地走出历史的尘封,并在适当的时候,次第为后来人打开一道道通向心灵的山门。毕竟这块土壤上流传着的故事还散发着余温,那些感人的细节还存在于声口相传的记忆里。
然而,不能不看到,随着中国城市化运动程度的不断加深,乡村人口正大步地融进城镇,那些古老的记忆正在消逝,长歌古调今已不闻,而口传心授的那一节节历史与记忆都淡出了时代的视野,剩下的,像我一样的很多读书人都进了城,他们正为自己的生计、为自己的前程而奔忙,累于仕途或疲于商旅。那种绵延了千年之久的温馨场景,遭遇更为国际化的背景,只润其身而难以传递,于是便渐渐地失去了应有的成色与水分。
但对教育来说,却需要这样一个悠闲而缓慢的环境,一个自由的环境,一个人必须有“成其人”的涵养性情与滋润精神的雨露后院。但过快的速食文化不可能提供更多的营养,而没有童年的悲哀,与过早的竞争所带来的心灵压力,正对进行时中的一代代幼小的心灵造成无法估量的伤害。
1.06 当然,老实说我的童年并没有给我太多美妙的回忆,毕竟大背景是贫困。当然,我是比较庆幸的,即使再困难,家里还是为我准备了白米。父母吃着红薯杂粮,而我则享用小罐煨出的稀饭或干饭。但是,我要说,因为我能够上学,而我的两个妹妹却不能念书,所以我不可能为童年唱赞歌。
必须承认,童年并不是一个纯粹完美的时代,除了可怕的饥饿与单调外,童年亦有它的困惑与苦闷的征象在,而并非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比如,坐在屋檐下,或是站在山坡上,数着被风吹散的雨滴,遥望着他乡高远的天空,想象着外面世界的精彩,于是心怀强烈的期待,而对于外面世界的诱惑便无以抗拒了。
我不知道从哪里养成一种脾气,一是不轻易踏进人家半步,二是怀有平等的意识,常希望有一个公正的判别。这或许源于我还看到了而我现在已经记不清的不平事。我曾给父亲买烟,因为烟霉而与某店主展开了一下午的持久战,并最终获得“胜利”。而生活的艰难又使我养成了一种坚忍的品质。此外,由于生活在祖父母的大家庭遭受无尽的纷争,我特别厌恶无味的吵斗,因此对于生活的狭小与封闭,我比同年人有更多的感受。
再则,幼时的环境虽然平静,还是难免受到社会运动的波及。我见过因为将伟大领袖的名字作了大不敬的曲解,而被剃了阴阳头,再被五花大绑,而由红卫兵红棍子压着游行的大人;又见过因为偷盗罪,胸前挂着“我叫×××,我有罪”的牌子,低着头,被四处游行的成人;还有,我还在学龄前,跟在抬着伟大舵手像的游行队伍后面,对总设计师的“右倾翻案风”进行反击和批判……当然,为房前屋后的一点地丈,我的那些左邻右舍,时常也可以打得头破血流。
我仍然记得,还是那条库埂下,四岁的我还参与一次捉弄小狗的事。玩伴中那些大孩子,有的已经是十多岁的青少年,将小狗一次又一次仍进水套里。那小狗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着爬上岸,最后还是淹死,而主事的大孩子便用锋利的小刀将它剥了。我分得一份狗肝,回家后,母亲炒了给我与大妹妹吃了。然而,多少年后,我在梦里梦见了,这是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一。后来家里有一条小黑狗死掉,我将它掩埋,但幼年挥之不去的阴影却埋不掉。多么可怕的一场折磨啊!
小孩子也可以很残忍的。其实我不是故意要那份狗肝的,一切都源于可怕的饥饿。然而那时并无愧疚,小孩子没有,而大人也没有,一切似乎理所当然。今天我很难再从容地对一只小动物下手,毕竟内心的悲悯时时被唤起,并朝向非常严肃的内容——关于尊重和公平。这是一个深刻的人性问题。
(选自拙文《朝向自我成长与赎救之路》之第一部分)
附:其第二部分—— 阅读、成长与精神生活
其第三部分—— 教书、育人与自我赎救
其第四部分—— 关于童年还有要说的话:《朝向自我成长与赎救之路》写后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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