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窄的山阴道上

吴礼明

　　走在窄窄的山阴道上，周围都是箫竹与响林，没有尘土的飞腾和闹市的嘈杂，人的心会突然出奇的静，林深之处，幽幽的虫鸣和细索的叶声都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
　　在这时节，不要说清流名士，单单凡俗之人，像我，他身上也要多少地带上点仙道之气了。偶尔头上撒漏点阳光，却金丽无比。在这样的环境里，其清闲自然不消论及，又怎么会生出陷情困世与追名逐利的世欲之念呢？
　　看惯了山间的朝雾和晚霞，如果我也像愚者以智先生，厌弃世间的一切恶鄙操持，我相信在他的后半生之中，他宁愿舍弃华衮而就索寒，在持断持续的木鱼声中，他静听他体内发出的轰鸿之音而埋头于他的朗道至理的寻求。观静静的流水泻出于高峰之间，他会获得超脱的恒在。日出月落时分，当他漫步遐思时，他会究乎天人之际、味古今之变。风消雨削，荣枯落生，我想他会看透世间的沧桑起伏、转易的翕忽不定，而冶化出朴淡而玄远的人生妙谛来。
　　从此以后，尽管他机锋谈吐之间，或眉目唇吻之间还会时常地给人以警醒的睿智，但已绝非是深染红尘的经验汇结。他把自然与永恒迎进心中，涵泳翱翔，于是他摆脱了一切烦琐而近视的束缚与障碍；虽然有时也仍夹杂着一些并未脱尽的两界的纠缠。但我以为，老道的修持，于最后临近肌体的消亡的时候，他会把一切都交给冥冥，从容不迫而仪态安详的。他无怨无悔，无悲无喜，并把他内心营建的世界，毫无保留地献给那个曾经羁绊他的世界之上，作为一座丰碑，指示着众生和来者。
　　暮林萧萧，松涛阵阵，那绝非自嗳，他发出熊熊的訇音，震撼着一个个正期待觉醒的人们。归隐并非是一种消极避世或失败的落窠，实际上，我们的心灵时时有趋向它的寻求。只不过，他的做法以独立特行的方式让我们在红尘迷失的时候能够找到一种心灵的向标罢了。在这个意义上，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本没有多少的隔阂，只是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而已。很显然，我们修整我们灵魂的方式是可以在此中类化衍行，却不一定要藏之名山，息隐泉林。我们在行路时，在平日的居家时都可以在内心深处去检索它。
　　走在山路上，山风有时仿佛从地下冒出。脚踏在松软的苔藓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妙感，自然，消夏是个良好的去处了。但若要呈一时的快意，那里却不是个理想之所。物用常常靠肩挑背驮不说，气候时而不定，什么时候山腰飘来阵雨，打湿衣服与头发是常有的事情。而夜幕降临后，潮气很重，患风湿病者就显然是不宜的。山泉到处都是，但可口的水须经人指点，若饮了有毒的水，自然会惹出很大的麻烦来的。真正的山居生活，那是一个经长思考、慎重抉择的事情。
　　带着霞露，有朝花可赏；伴随斜阳，有佳果可拾。但若日日经味，作为常人，他一定会生出厌倦与单调的情绪来的，并随年逐月，其去意自会加浓。如果没有了然的心态去调适，而硬仿群猿忘忧的所为，时间久了多会生出放僻邪侈来，自然，就是或匆匆，或忽忽了。
　　人本情性，如果不在味尽人世的炎凉之后，与山风、明月、幽泉相与共，真味的寻求多会在心性的波动中丧失尽净。索居空山，其意自留，大体在尘缘绝寂之后了。

　　（《铜都晨刊·B10版城市笔记》2009年10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