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其实在远处
吴礼明
就从这里开始吧。那好,我就从这里开始了。可我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要在哪里结束。但莫名其妙地,我现在竟然有了一种感觉,可能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至于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新的生活,则我也是茫然无知的。我常常错愕于命运的偶然,是的,一个个偶然,让人莫名其妙,又让人激动欣喜,当然,当“我们”一转身,那一个个偶然,正排列在一起,于是,我看了,我看到了一个由小小鹅卵石铺出的长长的甬道,两边是花草,是杂树,还有一些人工建筑,像花架、凉亭和水池,当然,还少不了坐椅和石桌……当然,也可能是恶梦丛生,我在一个个荒凉的沙漠里,嘴唇干渴得烧焦了似的,在巴望着一点点可怜的生命之水,然后还庆幸自己居然没有死掉……
于是我不再说什么了,那就因沉没而沉默吧。我感到沉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休息,无声地,一个人静静地呆在那里,像一块死木头。不过,我这不争气的脑子却在我休息的时候,居然还会胡思乱想一通,那也只好任由他了。我可能想到很远很远,一个与这里相差甚大的一个地方,在那里,也可能活着一个我。我想,我既在这里,又在别处,当然,我实在想不出我还能够在什么地方,而将我与他人作鲜明的分辨,也许,除非我是一个怪物。在我身上发生的一些事情,照“我们”的生活逻辑,也会在其他人身上发生,并且,在“我们”的记忆深处,似乎时时有某种东西在一定的时间里,总是像癫痫一样有规律地发作着。
可能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是的,可能要开始了。我现在感觉,可能我要说的话很多。我是说,对于已经或正在老去的生活,可能还有很复杂的情感。就像昨天晚上,我将电话打到原来的某个地方,一个我吵翻了天的人接了,他似乎非常的激动,而我显然是被感染了,我一边受感染,一边咒骂我自己,然后又自我安慰似的感叹起来,于是“我们”都很激动,就像两个久别的朋友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细细想来,那里的一山一水,确实还有很多方面需要用时间去浇灌的。“我们”对于一件事物的情感,其实并不长久,但也可能非常长久吧。在一个充满着混乱的时间和空间里,最好都像猪猡一样地生活着。可能那样一来,彼此感觉都还不错。
总之,要面临一种新的生活了,像梦魇一样,我感觉,真的。感觉这种东西真是非常的奇妙,就像青春勃发和软弱无力一样交织在我的身上,我对于未来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所谓的新的生活到底是什么呢?对于一段什么样的新生活,我其实真的不知道,这只是凭借我的感觉。是的,就像女人也需要一点感觉的,男人也是需要的。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并不分别是男或女。在这一点上,你可以是说人所具有的属性,也可以说是人具有的优势或弱势。
好了,不纠缠这些。我的新的生活,而我所希望的,则我应该说是比较清晰的。当然说清晰也是有些问题的。如果感觉到的东西可以描述并且非常清晰,那么,“我们”所面对的可能不是令人多么激动与欣喜,而是相当地沮丧和失望。老实说,我甚至不希望某种即将到来的所谓幸福的图景。这也可能是人类的一个宿命论,就像浮士德在不知不觉之中失去了他的可耕土地和人民一样。我不希望在一声幸福的感叹之中,眼前的一切都顿然消逝。当然,也许最糟糕的现实即将到来了,以我所无法想像的程度在某一日突然横亘在我的眼前。……不知为什么,在我的心里总是升腾起一种希望,然后毁灭又紧随其后。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心态。我相信在很多身上都曾经发生过。我自我又安慰一番。看看,人这嘴脸就是这样。不希望幸福快快地到来,其实不是人的本意。大概我这样表述的意思还不是很清晰。如果在有不断的希望与幸福催成的动力系列之中,眼前所经历的所谓成就感马上让位于更新的希冀与期待之中,则人的感受会自然而然得多。唉,如此说来,人真是一个怪物。是的,他并不奢求单纯的所谓幸福感,而是期待一个持续。而生命就在这样的持续中不断得到保证和维持,然后是在生活中不断地经受着打击与幻灭,然后又是保证和维持,如此不断地循环着。
再回过头来说,我所认为的新的生活,应当是一个可远的,就在眼前,但又不是迫在眉睫的那种图景。如此说来,人真是一个永远都无法获得满足的东西。但突然之间又觉得这实在是废话。
但我还在问自己,要关注所获所得究竟是些什么呢?是的,有很多时候,这恰恰说明了是某种宿命。正如人在大地上旅行,像鲁迅的一定要走的过客,不停地走下去,似乎永无停歇,都反映了一种本真的存在状态。很难说,目前的样子就是最为满意的存在,事实上,现实生活中,到处仍然充满了怀疑,焦虑和种种不安。而化解心中那一湾由于无法获得安顿的心泉的办法,就是不断地注入新鲜的活水。读《吉檀迦利》的时候就常常这样想,到现在还是这样想着,可能要永远地想下去了。真是个累赘的想法。
人这种东西,其实是最不自由的,心比天高,可是,脚下仍然是吸附他的大地,他努力地挣扎,千千万万次,最后都会徒劳无功。所以人要羡慕高天上自由飞翔的鸟,脚下水里快活的游鱼,甚至路边一棵孤独地在风中哆嗦的野草,也进入他垂羡的视野。他努力,努力地生活着,于是“我们”看到各种为生活而使出的方法与伎俩,还有浅显的争吵与怄气,他活着,甚至还要生出非常可笑的念头,他要看着所有他所厌恶的一切都淹没在他的身后。
为生存的本能所驱使,而使出的种种手段,或大或小,其实都不足为怪。但是,这并非全部存在的理由。沙漠里燃起的股股炊烟,天边郁郁滚动的沉雷,或者那一缕缕清淡的茶香,都会使一个人的念头发生改变,如果他出走,他不断地体验,他走出了他自己的话。但我又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会发生变化的。
我就是这样,在我三十四岁的那个年头,我出走了,过河跨江地,一路随着呼啸的车和原野的风,一连跨了地球上几个纬度,头也不回地由那个河边来到了这个江边,然后坐在一个山头上,呆呆地眺望着,忽忽如有所失,又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然后一个人,在每日的傍晚,急急地走着,像个疯子一样地,抱着那两句“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不禁热泪盈眶,转了好大的圈子后才回到宿舍。前后竟然走了一两个月。
现在当然知道被一种东西玩弄了。后来还写了一个文字,我的一个朋友看了后说“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永远缅怀!”其实,本有一段难以言说的地方,而就是现在,也有很多难以言说之处,只好等待以后再说了。但目前是断断不能说的啊。我想我这样说了,他一定知道我内心的意思的。
其实,即使是一种在“我们”看来值得唾弃的人,在他未必就满足于他既有的生活状态。他在不断吞噬的时候,其实就是焦虑,就是掩盖,当然,“我们”没有必要对这样的心态作进一步揭示,因为这是一个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看到结果的情形。我要关注的是,一个永远都要依靠行走而活下去的人,他究竟要获得什么,他可以获得什么,他的一生之中,所获所得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这样想着,或者回忆着,其实非常劳累,我感到还是要休息。那就请允许我先静静地休息一下。
“你现在学会了容忍了?”我大吃一惊,他终于说话了,“你现在也学会了容忍了,这是件好事,说明你已经超出了前面那个你。”然后,他接着絮絮而道,“有所容忍,有所克制,不能说是人成熟的表示,但多少是说明了在你的眼里,已经有了更为宽大的内容。这一步走来,我知道是颇不容易的。”也许在他看来,他睿智的眼看来,这一跨越,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实现……,我还未想完,又见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但是,在这里,我也没有责怪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我甚至还认为,那是一个人所必须要经历的一个过程。对于完整人生来说,缺了任何一个环节,其实都是不完美的。”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是不断地说下去,“那些到了成年的人还一如既往地本着他们的性格,而丝毫没有改变,在我看来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人生需要不断地调整和改变,他的生存方式和生活习惯都要随之变化,这样说,你也知道,我其实并不欣赏一个自小就被人们称颂的人。对我来说,我非常感兴趣的是,那些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常常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人,一个非常奇怪的人,甚至与流俗格格不入的人,在他们的未来,都有可能出现一片光明。”这点,我开始变得同意起来了,因为我有切肤之感。如果画一下他所说的他们的人生轨迹,就可以发现,他们有一条非常奇怪而曲折的人生行进路线。这说明,他们是时时在改变。
这时他的声音明显地大了起来,可能是感觉到我在走神,“尤其我们面对一个以后要被承认能够替族群说话,或在更大范围内为人办事的人来说,我们希望他完美,但并奢求他‘无缺’。什么叫无缺,我想,这个词一定不会与刻板、单一和一陈不变联系在一起的。就像英雄,我甚至还希望他能够做一些坏事,耍一些坏脾气什么的……”
他为什么现在对我身上出现的容忍发生了兴趣呢,就因为它已经开始包含着更多的东西,所以现在我不会排斥?我开始“接受”,和“吸纳”来自四面八方的东西,我想,这是非常荒诞的事情。这就会渐渐或不断地促使我发生变化,一种奇妙的变化,它帮助我不偏食,这样我的营养就会越来越好的?到这里,我似乎有些糊涂了。但是可恨的他还是在絮絮不止,“我忽然想起了古代哲学的一个词‘和实生物’。这个词的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同我们所说的‘搅浑’、‘难得糊涂’竟然只有一纸之隔。”我现在终于感觉到了,请他出来帮助我,可能是一个不小的错误了。
我的脑子现在已经混乱了,我好像已经将我前面所说所想的一些东西忘记了。我要说的是……,不,完全没有,似乎……,不,我实在说不清了。那么,现在既然已经出来了,也就这样行走,我不能停下来。与我感到很烦闷的时候,这是有的,但不可能让其一直存在下去一样,混杂起来的情感,或矛盾的同一体,可能更逼近一个真实。这是什么话!至于什么是真实,我想这是一个应该浅显到不需要我再表白什么的程度了。
见我如此,最后他也不说了,丢下了一句,好像是供我去思考的课后作业题——“我们对真实究竟有多少自信呢?!”
当然,真实的真实究竟是何情形,可能就显得复杂了。最悲观的说法是人几乎不可能及达真实,而表白的真实也是要大打折扣的。所以对真实所持有的态度,实际上考量着他的自信及自信度。于是为了建立起人的生存维度,人需要将他或一个群体的他融入到一个大于他或群他的族类之中,并且还要将自己附属于那一个个已经逝去了的“他”和“群他”的族类之中。这样看,至少,对于一个人来说,他需要建立起现实社会的与时间历史的两个维度。而后一个维度的建立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但是,也不要轻易地认为,第一个维度的建立就是极为简单之事。其“融入”何其难哉!
当然,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我们”对于所谓真实的考量,首先要破除自小就建立起来的那种源自母亲呵护的自我。这种破除是痛苦的,一般要经过千万次的失望、失败,呻吟与泪水,将心情与视线从那一个个“我们”那时认为最为美丽的、可以永远占有的东西上挪开。由对于母亲乳房的真实到感到放在“我们”前面的食物的真实,这样一个在现在看来非常简单的认识,可能也要经过种种难以忍受的去就过程。另外,可能在那段时间内,作为一个孩子,他一定会怀疑起自己与母亲与家庭的那种在两三年时间内一直不变的关系——“我”现在是谁,“我”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就不能再吃奶了,是不是“我”不是她的孩子?……类似的种种疑问确实使一个孩子变得非常沮丧。而后来作为已经长大的人,对于每一件需要舍弃的事情,在心灵深处,多多少少地,还残留着那一份绵长的不舍之情。
作为“成长中”的人,他的一生要经历种种类似的痛苦的舍弃与选择的过程,这是一个相当自然的过程,而需要关注的是,在这一场场人生的蜕皮或蜕变之中,决定一个人对真实态度的,就是他在这种转变之中所持有的自信。他由他与自己的母亲建立起最初的自信开始,然后逐渐地与父亲建立起了自信的关系,接着,再与家族其他成员,然后是家族以外的其他种属,随着他所面对的现实社会的不断深入,只要他不断地进行下去,“我们”就会发现,他的自信度会越来越高的。他不会再怕羞了,胆子大了,心也狠了,敢对抗了,可以自作主张了,打架动刀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了……如此类似的心理行为不断地冒了出来。
那么,究竟什么是真实呢,如此看来,只不过是一个认识不断地扩大,环境不断地更新,越来越会适应,或者行为越来越堕落等等而已。至于说,不断地舍弃过去那种陈规陋识,而与世界建立起更加自由、更加宽泛的关系,而不是还是一直保持着与母亲乳房的那种关系,究竟是一种意义的赋予了。于是,所谓新的生活,新的选择,就不再是一个非常唐突和不可思议的话题了。
但有一点是不变的,即,人,注定是要永远走下去的。在大地上旅行,就这样成了一个宿命。
还是将目光投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吧。也许在那里,每天都会看到风烟起落,风潮涨消,这会冲淡“我们”的一些固有的想法的,是不是?一想到那些遥远地方的事情,就会不自觉地让“我们”进入一种回想与想象的世界,从而暂时将人与现实最为切近的利害和困惑之中摆脱出来。我想,这对我可能是非常好的事情。反过来说,我远游了,再回到原来的地方,说不定还会有一种异样而新鲜的感觉呢。一开始可能不甚习惯,多走走几次,感觉就出来了。但我随即打断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我在想,利益可能是捆绑人类的绳索,我常常可以看到为了一栋房子,有人终身奋斗,结果只是证明了一辈子只等于一所房子这一点。一生只完成了一道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想来应该是可悲的,当然,他也可以对我嘲笑,可怜连那个等号也画不上去。我在讲述巴尔扎克的高老头的时候,有人插话大加赞赏,说他为社会积累了财富,而且也顺应今天经济社会发展的形势。这种论调的当否姑且不论,如果“他”是幸福的,愿意将那条绳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其实并不能说什么,关键是,他幸福吗,一个可以对自己的女儿实施残忍手段的人,我想,他是不会快乐的。他应该走出去。当然,他是不会走出他自设的牢笼,而巴尔扎克也将他雕塑化了,但读者是活人,是应该受到震动的。
再说到今日最为庸俗的教育,我曾经在一封给别人的信件里,我说做教育,其实并不在悲壮地献祭和将自己局促在一极狭小的天地。即便是吃草的牛,身边既有丰美的水草,如能抬一抬望眼,必能见到悠悠的远山和绵绵的大溪,又该多好,诚为美矣。就学校而言,是不是一年仅仅将全部希望缩小到有多少考上这名牌那一流的地方呢?如果让学子们在校感到有生活的第一欢乐,并且也可以有更多的他们随从他们自己愿望的机会,诚然如是,则有所作为的空间将还会更大一些。
风景就在那远处,其实并不遥远,很多时候,只要跨去出,就那么一跨,很可能,就完成了人生的一次超越。对于世界,需要经验。对于人的一生来说,都需要不断地经验下去。生活太逼促了,就很有可能使人过着猪栏一般的日子,并且生出浮躁、混乱和苦痛而不知。而在这样的空气里最容易养成一种戾气,疾人如恐不死,伤人如恐不深。确实需要走出去的!看一看远处,那也是好的。尽管这种过了幼年练身期的出走会伤筋动骨,也比日日萎缩而预知可见的未来的好。
(2007-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