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教育的“静养”

吴礼明

　　从教近二十年，我深深感到，有超乎教学技术性的质素永远需要讲求。
　　对造假公开课的失望之余，我想，教学的内容并非一定篇篇皆精思所编织，但一定需要大静而深沉的品质。他，一名具有真正教育情怀的教师，也许没有什么花哨，很本色，也许他可能默默无闻，像自然流淌的水，但他的课堂不争一日之胜，不逞一时之光。他可以随缘起解，也可因事说法，但他所有的形象都写满了岁月和修养，他的心胸是博大的，其目光是深沉的。
　　在我看来，教育不能过于短视，教育必须为现在和未来的社会有所塑型。中国将会发展成一个大国，可是大国的方向性在哪里呢？但她决不在一时的暴富而袒露的气粗和莽勇里，一定是在所彰显的地区性影响力、全球性影响力的国民风范里。所以，如语文课，一定要有切于当下的自觉意识，教师必须告诉他的学生，他们的历史座标和地理位置在哪里，要让他们知道，在我们的身边，我们的周边地区，还有哪些存在，以及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和以何种趋势向前变化着。当然，教师还要让他的学生们意识到雍雅、宽容和关怀品质之可贵；以及彬彬有礼，坚毅而刚强、仁慈而宽厚等等容仪之必要。如果教师能在学生们更早的心田里种下这样的种子，则中国的明天可能就会有希望。
　　当然，无论这个“企图”的实现有时是如何地勉强，在我看来，教育教学不能与现实脱节，所有的学生都是生活在当下而非在真空之中，所以，教师要做的是帮助他们提升一种思考生活与社会的思维品质，而不是依照一般惯常所做的“铁板灌输”。比如对我来说，我要让学生明白，语文需要挣脱“字词”这根缰绳，需要关注于语文的“人”或“生命”的寻求，而不能局限于教材和课堂，并要在交流与互动能使学生主体意义的建构、个体内语言与思维的建设在课堂上有一个真实的体现。同时，让学生明白，知识更重要的方面是通过实际行动，在自己以及他人身上发生有效变化，而真正的知识测试要看运用知识来完成什么。教育必须培养学生运用所学的知识终身达到确凿的目的的能力。
　　然而，放眼当下真实的教育境遇，又不能不感到问题的严峻。
　　在我们这个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里，那些孩子自小学甚至幼儿园起，整天就被置于无度的机械背诵和无声练习之中，他们的整个教育都是为了记住一点有可能在逐级考试中反复出现的东西。那种作为异己存在的考试分数成了他们疯狂追求的命根子，所以他们所遭受到的压力是无法形容的。在对分数疯狂地攫取的时候，他们的身心备受严重的摧残，他们缺乏自信，倍感煎熬和挣扎，他们没有理想和梦。他们不懂得礼让、不懂得感恩，他们缺乏爱的教育，缺乏人道关怀的意识，缺乏一个大国国民所需要的胸襟与思维。他们的体魄是糟糕的，而他们缺乏一颗高尚优雅的精神之魂则更是其不幸。而日常生活中，他们孤独，自私，偏狭，喜怒无常，争强好胜，多占多费，这些都显示出与我们中国大国——人口大国，历史大国，文化大国，经济大国——地位不相称的一种国民窘态。很难想象他们会有什么美好的未来。
　　当然，这不能怪他们，他们几乎一无例外都是由我们的课堂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产品”。但是，我们的教育到现在还缺乏应有的反思与检讨。整个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太过功利了！
　　现在还是让我们回到课堂检索一下具体的情因。
　　课堂在骨子里仍然是计划经济模式下的那一套。教学太注重于所谓目标的直接性，而忽视其随机性和多样性的探求。主要手段仍然是灌输，学生仍然是被动的接受器，教学仍然难以体现出生命和灵魂的碰撞与提升的过程。而在封闭的教育环境下，越走“捷径”其教学资源越发枯竭，其教师教学的“退化现象”便愈益严重。教学不能相长，对教师来说是悲剧性的。
　　于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要展示所谓教学的成果，假大空的现象便频频出现，而教学“少慢费差”的定数并非改变。于是另一种“短频快”的快餐式教学便不可避免地被抬升为一种潮流。教学关系被简化为师生间的直接关系，又直截化为教师课堂行为的单向度。在这样的环境下，教师难以真正投入到具体的教学情境之中去，教学过程仍然缺乏师生个体价值的显现形式和情感价值的作用形式。
　　当下由于一些所谓“有效教学”的倡导，教学界终于包装出了一种教学怪胎——新课程华丽的外衣里包裹着一个极端应试的僵硬物。课堂取消了一切与所谓“效率”无关的元素，即使有一点空洞的讨论和逼仄的交流，也往往被严格限定在课堂流水线的某一环节里。这一极度畸形的教育状况，王开东老师在《四大名校批判》一文中作了深刻的揭示，我在这里不忍再作重复。总之，一切为了应试，一切满足于应试，课堂尽可能地在尽可能少的时间内向学生灌输尽可能多的学生必须消化的考试知识。十余年的在校生活，学校几乎没有培养学生的任何特长。这在世界教育史上都堪称“奇迹”。
　　这是一种严重的因时代浮华而滋生出的浮躁病。
　　浮躁的时代很容易使人养成一种暴戾，一种偏狭，因急功近利而利令智昏。“在时代为道德滑坡而叫苦不迭的时候，道德老人正被弃之如蔽褛。”因此教育必须往回走，回到那个朴素而寻常的起点上，尤其对于基础教育来说，师生的灵魂不能再经受无谓的、无尽的折磨与苦痛了。
　　而保持内心的那份深沉静默而独立操持的教育生活信念，在当下究竟如何重估都不过分。教育不能期望于某种依赖并力争而获得奖赏。它甚至需要的是不争，隐忍，以及平淡。这样做，可以使人恢复清醒和理智。而一个人自知自己的处境与能力，只做着一份份内的事，其实也可以使他摆脱因与浮躁时代不适所造成的尴尬。
　　克制而有节制的教育信条，固然少了一份所谓积极进取的雄心壮志，但安享于教育生活的一点一滴，并细细地体味，却足以消除欲望对教育人性的过度侵蚀。“当前多少人正沉浸在饱胀的物质文明所给予他们的过剩的享受，因此对当下的颇为流行某种信仰与生活方式抱持乐观的态度。然而，当不少人正以大无畏的精神所向披靡，而视感情与亲情为玩物，而沉浸在一种暂得的行乐之中的时候，神灵的信仰已经淡褪，种种社会海啸诸如金融危机等真正到来，于是感到生活与人生已彻底失去意义，他们的生活内容里似乎只有绝望。”何以竟至于此等地步呢？！我不希望教育的灾难也以这种方式爆发。
　　“犹如市场行为需要规范，教育中的升学压力与竞争耗费，实践证明都是教育上的错误与噩梦。”正如我在《中国语文教育的问题透视》一文里所说的，“教育应当远离甚至设法规避这种功利而世俗的行为。一个民族不能没有一个安静的后院。这个后院就是她的学校。在那里，拥有从容与自由，温享英雄与美梦，感受伟大人物的脉搏，倾听时代车轮前进的轰响，锤炼学生的意志品质，充分扬露他们的聪明才智，切切实实地让他们感受到时代所能给予的一切，该是多么的重要！”
　　（2009年8月31日）
　　（注：本文应《中国教师报》编辑之约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