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育人与自我赎救
教书、育人与自我赎救
吴礼明
3.00 教书、育人与自我赎救
3.01 最后,谈一点我的教书。
就像一个年轻人,与他的心爱擦肩而过,老实说,我是碰巧做了教师,或者说是一场时代境遇与家庭意志“合谋”的结果,并非出自我天然的意愿。到底有点遗憾的。
从师院毕业后,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教书,而其时我正沉浸在李商隐的迷雾里。所学与主要用心,并不在教育学方面,而当然所谓教育学,在师院的地方,充其量也只是点缀。我记得,工作单位组织一批老师第一次来听我的课,结果发现我居然还能从容应付。这反倒说明教育的缺失比较严重。
此外,我至今仍然在做教师,真实的情形还是为了糊口。我想这对于全国千千万万的教师来说,现实的境遇可能也是这样吧。让做教育的人,仍然处在一个为生活奔辛的层次上,仍然有数不清的后顾之忧牵扯着,又如何能够静心而倾心地做好培育灵魂之事呢?譬喻来说,有人已经轻车软卧,而“我”仍然还要早起赶点,挤上一辆沿途搭客的巴士,一路地催赶,还要忍受司机怠慢的苦恼,最终难免误点。这是我工作近二十年来非常深刻的体会。
再则,我也踏上了一条不归的漂泊路。我深感漂泊者一族灰色的人生,他们的身份是卑微的,处境是艰难的,声音是微弱的,都化成一腔怨府,蓄积无言的忧愤。我理解天下所有的漂泊者,含着种种孤独、虚无与绝望感,带着可能永远不能“回家”的悲哀,他们的灵魂不安、焦渴、苦痛,但还要不停地走下去。
当然,教育也并非就不可以成为令我魂牵梦绕的所在。我并不是一个非常讲究物质待遇的人。我对教师职业态度的复杂心态,主要不是我计较在世俗荣利面前的得失,恰恰是因为我对教育用情太深而多少次使我的身心受到伤害。我玩不起应试主义教育。有一天,当我看到一个学前活蹦乱跳而入学后即痛苦号叫而随后即转入沉默的孩子时,我便感到这教育完了。一个孩子,不能够享受他所接受的教育,而有无限的痛苦,那么还要这种教育什么意义呢?而一个本着良心教育的教师,如果也难以享受到他所从事的职业带给他的快乐,那么这种职业又如何让他去赋予意义呢?
应当说,我做得非常不开心。还有更好的办法来书写作为教师的荣光吗?
3.02 我这样说,可能让热心教育的人们感到泄气。虽则如此,我还是尽可能地将我所理解到的教育做好,以尽一个教师的职责。而这个职责,不是写进诸如“全国教师职业道德规范”那样的本本里,而是在我的良心。我希望将我所理解到的教育告诉给我的学生,以减少他们的应试之苦,希望他们有一个较为健全的心态来面对读书和日后的生活。
然而问题事实上要复杂得多。
当我接触那些上高中的孩子时,他们已经十五、六岁了,他们在“考试”的毒液里浸泡太长的时间了。考试使他们挫伤,让他们梦魂惊回,并患上了一种“叫喊考试饥渴依赖症”。他们疯狂地做作业,晚上做,白天做,课堂上做,对着答案一页页麻木地做。甚至面对像《纪念刘和珍君》这样的文本,他们还是发出叫喊,“让我们做点作业吧”。如果要问面对屠杀,血淋淋的惨象,面对如此非人间的阴暗,“你们不痛心而悲怆吗?”,他们则说,去死只是白白地送死,有时苟活着还比那勇毅地死有价值。或者,在回答这一文本延伸出来的一个话题“假如我是知识分子”时,他们要么诓骗说,“以后到乡村去教育,去普及文化,或者尽自己应尽的社会责任”;要么回答他们已经是知识分子而不需要“假如”。而在回答做“大知识分子”要不要承担更多人的痛苦时,一部分人干脆说“有吃有喝就行了”。
无疑,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沮丧的事实。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已经在社会、家庭和早期教育中被扭曲、被定型了。当然上高中还有最后的希望,但是高中阶段,似乎比过去更紧箍得像密封的容器,所以最后的那点希望顿时有如微茫的鬼火。他们是一群被分数隔离的边缘人,应试下作为少数优秀生陪读的身份是难以改变的。这点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是我近些年多来所接触到的非常沉重的教育事实。
虽然教育在近几十年间取得了极大的发展,但是,不是“成其人”免受残害的教育,而是“功能选拔”的应试教育,在大行其道,并有愈演愈烈之势。特别是近两年多来的教育实践,深刻地改变了我以前的对于教育比较乐观的态度。当我的关注涉及到更底层的孩子,感受到他们更多的痛苦、无奈与心灵挣扎时,我也感到愤怒与绝望。
我还是要说到那些贴着时代标签的名师们。他们已然形成了“队伍”,但他们所关注的,似乎不是教育与人,而是地盘与利益的多少格局。他们紧随世俗的步伐,将教育这一块当成了名利角逐场,硬逼得教育失身、堕落。“工具制造暴力”,这对他们而言,无疑也是个心灵的悲哀。这种毒的影响很坏,现在很多年轻教师也不自觉地感染了。但他们似乎更聪明,甚至很能“顺势”,而随波逐流、与世俯仰。
3.03 当然,问题不仅仅出在他们身上。我知道,当前应试教育的改造,不仅仅需要依赖于所谓的责任心,更多的,需要依赖于相应的教育思想与教育技术的跟进。就教育特点来说,语文,做课堂或教学研究尤其是需要关注其“大技”,就是庄子所说“进乎技”的东西。年轻教师——我仍然对他们深寄热望——不能将所谓的公开课视为标准,教师所追求的理想境界并不在那里。那些急急地想知道进入课堂的绝技,只是一种急功近利以害人的手段。教师的种种修养要谈,文学锻炼,人文意识,家国情怀,甚至是知识分子的独立意识和时代使命感等等,都要谈。不谈这些,很多人的视野会变得狭窄,人生会觉得没趣。
我曾到学校图书室翻看着叶圣陶先生文集,静静地思考着他的“语文”说及“语文工具”说,他的语文之路,现在已经不清楚了,他如何提出“语文”之说,也已经模糊了。但面对他的四卷本文学著作,和已经我们看不见的其他实践、思考与著述,再看看曾经红极一时的“一桶水”说,我感到,这其间某种东西则给人遮天隔世之感。其实很多地方,仅仅纠缠于那点可怜的概念与界说,而不脚踏实地,语文将永远都是个问题。
我是语文教师,所以我希望语文教育是自由的。唯有自由的语文教育里,才有高贵的品质。而高贵的语文教育要有高贵的语文教师……但是,高贵不是语文的个性。高贵与平庸相对。我见到了太多的功利性教育,给语文增添太多的死框,太多的低俗,语文教育里甚至禁锢得连一点呼吸的孔都没有。很难想象,语文在地面上带着自缚的镣铐跳舞,失去了天空,与遥远的想念,还有什么理想和神性可言。
当语文已经堕落为工具的“工具”后,可怕的教育之冷叙事正在“书写”着。语文,在很多教师眼里差不多也就是一个“冷森而又坚硬的意象”。所以与其枯燥地讨论“因文悟道”,莫若“因文会心”,要会心,还原,回到“人性”这个温暖的炉边来。语文这些年谈“性”很多,独独缺少人性。而对于中国式的境遇来说,那些挣扎、焦虑、被伤害的情形,尤其需要被放大而获得正式的解读。
3.04 同时我希望将问题再深入下去。还是回到“我们天生都有罪”的话题上来。我想,它所表达的是内省,至少是约束。《圣经》里所说的那块石头,可以很轻易地拿起来,但没有人有权利砸向任何他人。而现实中很多为师者,并没有这种“罪感”,相反,处处以“执法者”自居,所以种种教育暴力还在“展示”,非人的教育事件还在“涌现”。而有另一部分人,还不断地因受虐而习以为常,所以正如应试,很多老师已深受其苦,不是不知,但他们在痛骂之后,仍然接着去做……
那么这里的问题是,“我”既已知道,那么“我”为何还去做呢?我想,起码教师需要扪心自问。是的,“有罪”的教育,“有罪”的家长与“有罪”的社会,在这样宏大的应试叙事面前,“我”极为痛苦与困惑,“我”救得了学生吗?“我”自然似乎毫无办法。这种痛苦与困惑正与日俱增。但“我”之肆虐并不能以周遭的“有罪”作为开解的托词。我相信,与“我”有类似感受的教师决不在少数。而且,“‘我’之肆虐”也不能置换成“谁来救‘我’”,事实上,很多教师常常将教育职责之外的某种感遇带进了教育,为自己的做法作一个侧面辩护。
当然,“谁来救‘我’”,与“‘我’救得了‘我’自己吗”,也是一道期待解答的沉重话题。因为现实境遇中,“我”已经内省,“我”已经自觉地约束自己,但“我”可能仍要遭遇加之于“我”身上的诸如所谓“对学生不负责”的谰言,“我”可能还要接受莫须有的种种审查……
所以,凡此种种,使我深感寂寞,时常沉默,因为我实在无法作出解答,以表达出内心的那种痛苦。确实,这仅仅是发生在我个人身上的问题吗?从古代圣贤立言到今天,孔子也好,释迦牟尼也好,耶稣也好,为什么都在做着那柔弱而坚定的梦呢?感化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呢?为什么圣贤要代人受过,而使自己时时处在“黯淡”与“阴影”之中呢?我之受苦受难能够改变世人吗?我可以以内圣而赦免他人犯我之罪,但我面对滔滔浑浊之世,是不是也只能望之而兴叹呢?
“谁来救我,我救得了我自己吗”,……但我并非仅仅是纯粹个体的存在,我必须去思索,去找寻答案。……而且,我必须找到那根坚韧的“链条”。那根链条,……就是孔子、释迦牟尼、耶稣们所做着的柔弱而坚定的梦。这个梦做在郑玄们那里,朱熹们那里,蔡元培们那里,其实并没有断,只是当“我”看到自身的苦难时,竟然将一切遗忘了……教师整体的苦难是太深了,还有多少教师仍然在那黑暗中茫然地挣扎着,绝望着,然后像烟一样地消失?所以,这一部族的眼前,需要光,需要白,需要照亮。虽然僵化的应试之风甚烈,但我相信教育之魂是不死的,这个浑浊的乱象里仍然需要敞亮的生命之光。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对立存在。一方面是痛苦与困惑,期待赎救;而另一方面又因立世而须去救人。然而,对教育来说,如果是“真的教育”的话,只有教师自救了,才可以谈及教育,谈及如何面对自己的学生——使之成为“真正的人”的人。如果教师早已成了任人驱使的教奴,他失去了自我的意识与教育生命的存在感,他就会沉沦,也许他有过挣扎,最后还是像鲁迅笔下《在酒楼上》里的吕纬甫,——虽然在他青春热血沸腾的时候,为追求自由权利与社会公正,曾经不懈地努力过。如果教育不再本性地迷失,它需要教师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3.05 就我个人来说,我自然无力撼动整个教育体制大山,我不得不接受眼前一个个教育失败的事实,犹如有人兴奋地说,“吴老师是一个失败的教育者”。正如所有伟大的圣贤都不产生于盛世,当下正处教育逆势之时,真正的名师是那些苦苦求索而坚贞卓绝的人们。物质放光而精神暗弱的时代,仍然需要他们的灵魂化而为人格高峰,感染于时人并激励后世。他们唯有精神与人格,而并无其他。他们不是君王,没有权力运作的便利,所以他们最完美的构想从来都无法实施,甚至,他们赖以工作的环境与生活的条件根本就不具备,但他们仍然坚持并努力着。这就是信仰,教育需要这样的信仰。对我来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亦心向往之”,直到“尽吾志而不能至”为止。
所以我工作着,于沉重中继续着,而我更希望从新的开始,寄希望于积极营建。我希望后面的孩子有更新更明朗的未来。所以我也关注小学的教育。正是对教育的关注,使我关注教育更多的环节与过程,包括小学教育,中学教育,甚至是高等教育。但教育的根子仍然在基础教育。
3.06 但我对眼前的一切仍然时刻保持一份怀疑。我的学生陈筱筱写信给我说,“老师,你站在理性的高度上为我们剖析了一个个隐藏的、不易见的细节,捅出一个个不为我们以前所看、所想的丑恶事实。你说要教会我们做一个真正的‘人’,然而你却很少被人理解,……我知道你也根本不屑于解释什么,不屑于与此类俗人为伍,……老师,你总是作为一个局外人,隔岸观火。你站在人生的城墙上,看围城里的人想出去,围城外的人想进来,你看透了人世的丑恶,所以你不入流。你鄙视这个世界,你摒弃了这个世界”。
这最后两句,她可能误解了我,这个世界我并不鄙视,并不摒弃,而只是针对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虽然我相信制度,但我更相信清醒与自律。
我确实站在一个人生的冷道口。与那些“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辈不同,我宁愿在我的班级、我孩子们目前展露我的本来面目。我不满过,我批评过,我发怒过,但没有一个学生真的怕过我。我并不希望我的学生因为“亲其师”而“信其道”,我期待他们各自作出自己的判断。我坦白地说,我并不喜欢他们哄骗我而发出让我一时听起来非常快慰的话。我希望在这个浮躁的人生舞场里,大家都能够冷静地看待一场场舞台剧的上演与落幕。
教育最最荒唐的事情是,卑微的教师还要为伪善大唱赞歌。我希望做教师的人,都不要再在虚幻的欺骗中欺人以自欺。但我并不排斥我的学生真心喜欢他心中的偶像,喜欢某个历史上的某一段史实。我知道,每个人都曾经年轻过,都有一场青春的幻梦。
3.07 其次,我希望教师关注最为基本的人伦道德问题。尤其是要想办法将因教育的越权、侵权而造成的侵害降到最低。就目前的教育情势,很难找到一条通往教育的光明之路;但至少,教师要克制自己的欲望,当然还包括教师想方设法获得种种所谓的外在的荣誉。如果这些荣誉的获得是与学生的意愿相悖,那教师要考虑退出。摆在教室或讲台的,并非全然是掌声与鲜花,教师要懂得思索,反省。
另外,所谓爱学生,不仅仅是要关心他的学习。其实“成其人”,比之学习更为关键。孩子虽然不断而重犯同样的错误,也希望教师可以纠正、不厌其烦地去纠正,那些“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与做法,其实都违背最普通的教育常识。当然,对于孩子非常隐私的区域,教师最好不要去干涉。孩子有孩子的世界,他们有他们的偶像和标准。另外,教师不要刻意走近孩子,借以“了解和研究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甚至还希望达成所谓“与学生共呼吸、同悲欢”,一无例外,都只是教师的一厢情愿而已。甚至时常将事情弄得回不了头。
就我自己来说,我因为自己是教师,对教师职业的社会定位有清楚的认识,所以我不愿意看到我的家人,我的姊妹和晚辈们对于“教师”有另外的看法。我希望他们经常到老师那里去走走,并与老师多多沟通。不要抱怨老师,尤其不要在孩子面前数说老师种种不是。当然,我也不希望教育做出违背人伦道德的事情。我不希望听到家长在我跟前说“老师比我们做家长的对孩子好”,父母的地位谁也代替不了,家庭是孩子所有信赖的基础,“问题”孩子的出现,首先一定是家庭的根基出现了动摇。
而很多老师,挂在口头上爱学生,却在最普通的待人接物上冒犯家长。动辄在学生目前训斥他们的父母,甚至让天下做家长的无地自容。我不知道,我们的教育如果做到了这个份子上,还有什么话可说。而家庭对孩子的亲情,是经过几千年的自然历史社会择汰的结果,所谓教育人性观,人道观,都不能违背这个基本常识。而教育的基础,其实就在学校与家庭之间历史地达成的协议。家庭让渡了部分权力给予学校的老师,其实都是起于信赖。一旦这种信任感不复现在,最终毁坏的,还是这个社会的信仰根基。虽然这只是一份道德协议,而在今天其实并无法律上的依据。
3.08 当然,我也知道,我个人的遭遇与追求教育的悲凉感,是在中国社会发展进程注定要出现的。我们这一代真正的教育者,注定是要付出艰辛并惨痛的。
要问我,红尘滚滚,是否已经后悔,我仍然坦然地说,与清代范寅所描述的“贪逸欲而逃勤苦,丧廉耻而习谄谀”的情形相比,我还是觉得即使“甘居人下,安之若素”。我不敢说我花费极大心力于教育真谛的探究,但坦白地说,这条路上,与我相伴的人很多,我的家人、我的老师和我的朋友,家乡的山水之精,以及我所读过书籍背后的那些睿智而通达的“文人英雄”们。所以我又有足够的理由对当前的教育不感到悲哀。
(选自拙文《朝向自我成长与赎救之路》之第三部分)
附:其第一部分—— 童年、山水与亲情乡情
其第二部分—— 阅读、成长与精神生活
其第四部分—— 关于童年还有要说的话: 《朝向自我成长与赎救之路》写后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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