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成长与精神生活

吴礼明

　　2.00 阅读、成长与精神生活
　　2.01 其次，要说到我的阅读史。读书与一个人的精神成长确实关系密切，依照一种自然的进度，如果一个孩子的自尊心与好奇心在其幼小时没有遭到破坏，那么他一定会对读书自发强烈的兴趣。当然，还需要一种巧妙的诱引。
　　还是从小时说起。每到阴雨或闲着时，父亲便给母亲讲述《聊斋志异》里狐狸鬼怪，有时还要读上一段，我在一旁听着，暗发了好奇心。但父亲并没有告诉我读书多么重要，不像今天很多家长那样喋喋不休。而父亲也似乎不愿意将他的书与我分享，而是束之高阁，只是我偷偷地发现，我掇一条凳子完全可以够得着。于是趁他不在家，便鬼鬼祟祟去偷书，似乎有一种窃喜。后来胆子大了，还拿到学校去炫耀。自然，这便是我的阅读发生史。
　　上学后，对念书并不排斥，因为大家都还将读书视为神圣，但也不抱持强烈。比如祖父就曾对父亲说，让孩子认得几个字就行了。而我刚刚进校，也并非认真读书，不像今天的孩子，人人都要获得老师的嘉许。老实说，在教育情势发生大变化的今天，一个班级挤满了四五十甚至七八十人，都要获得老师的支持，不是奇迹便是不可思议。在所谓素质教育下，很多学校，老师们都主动地担负起了所有孩子的课外读书指导，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常人能够完成的轻松活儿。再则，我也觉得基础教育的学校与老师，其实并不应花费如此多的精力，干涉到家庭或很私人的领域。
　　犹记小学四年级，父亲带我去十余里外的义津书店买书。这一举动可能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尤其对我及我的一生来说。去书店买书，这个习惯一直到现在都保持着。但其时家里非常贫困，很难买上一本，所以我从来不主动索要买书。我后来知道要珍惜使用压岁钱去购买，而每每去书店，舍不得搭车，一定要步行。
　　父亲当然不像祖父，他还是对我寄予很大期望。这一点我隐隐有感，所以读书还算勤奋，一年一个台阶。而母亲虽对我管教严格，大约我的兴趣点渐渐可以集中时，她反倒少操了很多心。生活确实比较艰辛，大人们平时根本没有时间顾及我的学习，他们发愁的是，每天的饭菜在哪里，一家人的衣服如何支配，所以在校读书全是我的良心活。而回家之后，往往还要处理一点家务，等到吃完了晚饭，再在昏暗的灯下，很自觉地温习着功课。
　　其次是，文字的神秘性极大的激发了我的阅读兴趣。母亲因为不识字，她常对我诉说白盲的苦楚。后来父亲在外地来信，母亲请我念，于是没有想到的是，我还能够识得很多字。文字的功效是在这样运用中体现出来的。
　　2.02 在阅读的道路上，充满了太多的偶然性，一个人读什么，完全是一个机缘。在那个娱乐很少的年代，接触什么便读什么，很多人喜欢评书，于是我也借来看。然而却被我的外祖父悄悄地切断了。所以当人们动辄炫耀起“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侠神书倚碧鸳”时，我似乎颇有些羡慕了。我到现在都与金庸们隔膜着。而眼下只有书架上父亲的书，于是乱看，看不懂，还想去瞧瞧，尤其那些书里有趣的插图，及神秘的符号。比如我常常感到恐怖的一本书，人的脸上，头上，耳郭里，手指缝里，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多少年后，我才知道那叫相书。当然翻得最多的是他的《唐诗三百首》，我还带到了学校，被老师借去一段时间。再次，就是图画书，什么隋唐演义，岳飞传，一本接一本地看。同学之间也传着看，有时父亲也替我买几本，都读得津津有味。
　　后来，一位亲戚，我祖父姑母家的孙子——必健小表叔那里有很多书，我获得了《明希豪森奇遇记》，可能是我早年读过的最有意思的一本，尽管我后来也看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等。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我还清楚地记得里面的很多情节。其种种历险，风趣笑话，如“拉着辫子跳出泥潭”、“骑着炮弹空中飞行”等，既别出心裁又引人入胜，加上很多新奇的插图，使我那原来暗淡的童年也有了亮光。
　　其次是，在小表叔那里借到苏联《十万个为什么》，用屋内旅行记的方式，解答日常生活中的问题，极具启发性。其编写比当下类似书名的书籍要严谨科学得多，对它的阅读，则一直伴随我到初中。这是我系统地接受科学的开始。以至于我的物理学得特别好，甚至高中选择了文科后，还是忍不住购买了《当代科学之门》等科普读物在看。
　　2.03 上初中时，父亲从县城买回了一本书，我至今仍然清楚记得，作者是李祥伦，书名叫《代数解题指导与题解》。它在高中时帮了我的大忙。还有一本代数，我是从一位表哥那里获得的，桐城中学内部所编写，质量非常过硬。此外，其时所关注，是有关数学兴趣性的解释，可惜书名已经忘记，比如《基督山伯爵》里的寻宝图要用到复数知识来破解，为什么会歧路而哭，歧路亡羊何以成为复杂的问题，等等，每个数学定理后面都带着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这类书籍不仅可以增强学习理科的兴趣，还会培养透过事件看背后的理性。
　　当然，我更多的兴趣仍在文科的书籍。而静心阅读之始，还是上初中后买了漓江出版社的《冰心作品选》。其时在寒假，我已经帮父亲在钱桥的一个门面做点碑刻的事了，但我还可以每天花较多时间去细细阅读。对于文学的兴趣，印象最深刻的，是用压岁钱一气买了漓江出版社四卷本《世界中篇名作选》，这套书一直读到高三。此外，就是我在《回忆我的中小学时光》里所谈到疯狂读书的情形。可以说全凭了一种兴趣。同学桂友的书籍与文学期刊特别多，而他极为乐意分享，于是那段阅读的时光竟成了美好的回忆。当然，这里面有我的历史老师的催化，没有他在班上为我们朗读《人民文学》等刊物，没有那些津津有味的情节，如何能吸引呢？
　　上了高中，对阅读自然科学方面书籍的兴趣略有下降。主要原因还是同学间阅读文学、社科方面的书籍多起来。这仍然是一个际遇。比如同学疏汉霖，刚上高一就买了很多徐志摩的散文与诗歌在读。而我则特地跑到两百里外的安庆，购买了十月出版社的现代文学作品选，北京大学的《国外文学》等期刊。当时兴趣很大的，甚至再将父亲的书架检索一遍，又读了毛选，并“研究”起毛泽东诗词艺术。还有就是有关孔子批判方面的书籍，比如《批判孔子文选》等，我还细细地作过笔记。而历史方面也买了很多，甚至在暑假颇为潜心，要“研究”英法百年战争史，我至今还留有那时候的一些笔记。至于弗洛伊德，读了一些，但兴趣不大；主要读是法国启蒙运动与大革命的一些书籍。印象深刻的，有伏尔泰的《哲学通信》、美国悉尼•胡克的《理性、社会神话和民主》等，当时是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另一面去阅读的。还有就是从同学杨咸久那里借来马恩全集第一、二卷进行阅读。我至今手头上还有弗•梅林所著的《马克思传》上下册。
　　而读得最为静心的，还是托我的同学在义津购买的、由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古典文学名篇赏析》及其续编，这是我在高中时常常读的两本，结合所上的课文，看得很仔细，经常拿里面的问题问老师，于是也不知不觉地吸收了很多东西。我的文学理解精细的感觉从那里开始，我对文本精细的分析便是得于此书。我没有想到，我现在正吃着那时候由于偶然感兴而获得某种潜能的“书饭”呢。
　　此外在我的印象里，还买过语法方面的书籍，像什么叫语段，修辞分析等等，致使我后来，也就是在1999年，突然对于句子的研究发生了强烈兴趣，竟至于走火入魔，最后只得住进了医院。我想用数学的方法解决语法问题，但由于高等数学相关方面的欠缺，致使研究不能再深入一步。后来还是将其汇总出了一个文字，叫《关于句式诸种变式的研究》。谈汉语句式，也不能说与文本阐释无关，我在做《汉书》、《后汉书》注译评时，运用我的“成果”独立发现了一些特别的句式，并作了诠释，也是一种得益吧。
　　当然，这里要说明的是，高中阅读了很多书籍，并非意味着有完全阅读能力，但那时候有一种渴望成长与被重视的愿望，所以囫囵吞枣也好，盲人摸象也好，在似懂非懂之间，让青春留下了一个文字的印记。我知道，它们终于在多少年后被催化了。一旦阅读随着阅历的精进，那些曾被阅读的书籍就像着了魔似的在脑海里变幻起来。
　　2.04 我在大学里所读，已经比较集中了。我甚至连星期天也偶有读书，主要是哲学方面出现了困惑，尤其是存在主义的阅读与思考，让我竟然有很长时间的滞留。我对古典文学的兴趣，是因所做论文获得周建国先生较高度的评价，而那时他的李商隐研究在全国有影响。邻近毕业时，我又从外国文学老师许明炎先生研读比较文学，后来颇集中精力做了一点事。我在大学里的所学虽然不能说有多少成就感，却开阔了视野。现在我的书架上最多的是三类书籍，古典文学、外国文论和教育学。
　　工作之余，又用了很多精力，起初是古典文学的系统回顾、整理与再学习。将有代表性的作品精读了若干遍，又渐进地对于先秦两汉文学发生了兴趣，再进而研读一些经学方面的书籍。由字词而文学，再到最难的经学，所采用的是一种渐进逼近法。这个方法，对于有业师指导的人们没有丝毫用处，但对于一般的凭了兴趣的人群，似乎有一点参考。同时，我还在做一点专门性的阅读，比如李白，苏轼，已经搜集了一些资料，很想做出点东西来。
　　此外，是找淮北一所大学图书馆馆长王焕国先生，他是我的同乡，借阅了大量的专业书籍，还有像《新华文摘》一类的综合性期刊，对于其中一些文章，也进行了复印。另外，就是我在淮北时开了一爿小书店，顺便订了像《读书》一类非常纯粹的期刊。当然，由于教育教学所需，我在做校长秘书期间，将教育行政与管理、制度与法规，作了一个梳理，并对影响教育的很多因素作了深入思索，使我对教育有了另外的眼光与视野。2003年下半年到铜陵后，我带着高三与高二的繁课，甚至通宵达旦地读掉了几乎百本教育的书籍，补充了“电能”。为我的新课堂研究，我对福柯以来的思想也保持了相当的关注与兴趣。
　　其他的书籍，我难以一一历数，正如无数的前贤和现在的朋友，都对我产生影响，给我动力，促我前行。当然，对我现在人生思想产生影响的，无疑是庄孟、陶潜、李杜、苏轼、王阳明和姚姬传。
　　2.05 从教育的角度，还想说一点。阅读最好保持一些私密，并由兴趣去引导。我对当下教育动辄以“选修”侵占学生的阅读空间，有很深的看法。另外，教育还要有一个巧妙但不干涉的引导。教师要把握好火候与尺度，要慎重自己的权力。而教育的最终目的，还是要达成一个受教育的人能够在日后有多种发展的可能性，教育必须达成由学生自己来梳理自己能力的目标。阅读最好不要急功近利、有什么目的。

　　（选自拙文《朝向自我成长与赎救之路》之第二部分）

            附：其第一部分——   童年、山水与亲情乡情 
           其第三部分——  教书、育人与自我赎救
                 其第四部分——      关于童年还有要说的话：《朝向自我成长与赎救之路》写后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