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本相

    春柳派的演出剧目。春柳演出的剧目，约有八十余部，其中有剧本的看家戏的，只有《家庭恩怨记》、《不如归》、《猛回头》、《社会钟》、《热血》、《鸳鸯剑》等六、七部，其余皆为临时编凑的幕表戏。他们本来坚持演戏必须有剧本，必须要排练成熟然后才能上台。但当时的风气，是必须每天换戏，因此，逼得必须有更多新编的戏，只好临时拼凑了。如果将春柳演出的剧目作一个分类,大提情况如下:

     演出剧剧目的分类：

    一、自己的创作的，只有一部，陆镜若编写的《家庭恩怨记》，他是春柳剧场所有剧目中最受观众欢迎的剧目之一，也是新剧中最受欢迎的剧目之一。它的故事梗概如下：

    主人公王伯良趁辛亥革命民军起义之际，弄了一笔公款逃到上海，娶了妓女小桃红。小桃红原和一个叫李简斋的相爱，嫁給王伯良却依然同李简斋私通。被王伯良前妻的儿子重申发现，于是小桃红便设计陷害重申。小桃红在王伯良面前不断挑拨，并诬告重申下毒，王伯良遂将重申驱出家门。重申蒙冤而自杀，重申的妻子梅仙也疯了。后来，王伯良终于发现小桃红另有外遇，盛怒之下将小桃红杀了。王伯良家破人亡，良心发现：原来一个办孤儿院的朋友曾经向他募捐，他却一毛不拔，如今他把这位朋友找来，说他死了儿子，就想起孤儿的可怜，情愿把家产捐给孤儿院，他也不想再活下了。他的朋友劝他说；国家多难，你应当努力于救国事业才是。于是他接受了朋友的劝告，离家出走。

    为什么这个戏在当时受到欢迎，欧阳予倩说：“象王伯良这样的人脑筋简单、知识浅薄，但是性格比较爽快，心地比较单纯，尽管他会做些糊涂事，经过一番打击之后，也可能幡然改悔从新做人，他用一分好心肠给了这样的人一点可能有的希望，希望他们在社会上做点好事，还希望他们能够爱国。同时那一类的家庭变故在中国的封建社会里并不生疏。在那个时候用一种新的戏剧艺术形式，好象真的生活一样生动地表演出来，而且有些场面相当动人，就无怪其会受到当时观众的欢迎。这个戏悲剧的气氛比较强烈，而作者的态度是温和的。那时候的观众大多数是属于中上层社会的，还有就是学生、小市民，对他们说这个戏也比较容易接受。”（《回忆春柳》）

    此外，自己创作，只写了详细幕表和重要的对话，但没有写出完整的剧本的约有十几部，如《运动力》、《神圣之爱》、《怨偶》、《浮云》、《芳草怨》、《陈七奶奶》、《文明人》、《亡国大夫》、《新戏迷传》、《中山狼》、《爱晚亭》、《田小辫子》之类。

    二是根据日本新派剧改编的剧目较多。如《猛回头》、《社会钟》、《不如归》、《新不如旧》、《老婆热》、《快活煞》、《血蓑衣》等，但是有完整剧本的只有三部：《猛回头》、《社会钟》、《不如归》。

    《不如归》，原是根据日本德富芦花的小说改编的日本新派剧，小说和戏剧在日本都得到热烈的欢迎。马绛士看过演出，加以改编，使之更适合中国国情。它写的一个的女孩子片冈浪子在家里就遭到继母的歧视。嫁给了一个海军军官，夫妻感情甚好。但是，婆婆却不欢喜，百般刁难磨折，遂积郁成疾。又加上坏人的挑拨离间，她的婆婆趁她丈夫出征不在家的时候把她休了。等到她丈夫回来，浪子已死。这部悲剧演出后，颇受女观众的欢迎，剧场里常常是一片抽泣之声。随之男观众也跟着多了起来。

    《社会钟》原名《云之响》，是日本新派剧的作家佐藤红绿的作品。写一个农民有两子一女——石大、石二、秋兰。母亲刚生下石二就死了。父亲偷了人家一瓶牛奶，庙里的住持(大地主)以及村人就把他当作贼来处置，将他们一家赶到山里去住，。石大对此极为不平，父亲又因遭到迫害一病不起，更激起石大对村人的愤怒。他觉得父亲不过偷了一点小东西，他们就逼得一家活不下去，石大随生反抗之心，于是他就行窃，抢劫。父亲死了买不起棺材，他就打开庙里的钱柜为父亲送葬。自然引起村人仇恨，认为他是村里的头等坏人。庙里要铸一个钟，就把石大的像铸在钟上，人们撞钟撞打石大的像上，借此泄愤，并惩罚石大。石二是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傻子”，石大的妹子秋兰在城里一个姓左的绅士家里伺侯一位阔小姐左巧官。后来左家发现她是石大的妹子，就被开除回家，在一个庙前摆小摊子过活，最后又被庙里的住持赶走。这样，他们就把这兄妹三人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石大被捕了，他杀死三个押解他的人，逃回家去。他先是把饿得快死的石二和秋兰杀了，接着他放火烧了庙里的钟楼，最后他在钟楼下面自杀了。

     《猛回头》，陆镜若是根据日本佐藤红绿的剧本《潮》改编的。是写反高利贷的。此剧也是春柳社演出较多的保留剧目。此剧故事身为曲折。钱亨利以高利贷剥削乡人，为其子辛生所鄙视，多次劝父亲罢手，但被拒绝。于是辛生离家到金藏翁家作家庭教师。而说来也巧，金藏翁的儿子金钢作了盗贼，偏偏到钱家抢劫，并且击伤了钱亨利。亨利临死前嘱咐金钢一定要给他儿子辛生留下一部分钱。金钢唯恐案发，遂出家作了和尚。金藏翁很喜欢辛生，就想将女儿雪英嫁给辛生。偏偏，一个叫强大龙的人，要娶雪英为妾。他用逼债的办法，抢夺雪英。辛生挺身而出，加以阻挡，未能得逞。不久，金藏翁去世，家中一贫如洗，雪英带着弟弟讨饭为生，为李家兄妹收留。其时，辛生正好在李家当家庭教师，与雪英重聚。金钢终于打听到辛生下落，将钱交还辛生。而雪英早已对哥哥愤恨己极，遂刺杀金钢。最后，辛生和雪英结成眷属。

      这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加之故事曲折跌宕，悲情切切，颇能打动中国的观众。原剧中一些人物的想法和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都是日本式的。主角也是一个被迫当了强盗的哥哥，《社会钟》的结尾是哥哥杀死妹妹，《猛回头》的结尾却是妹妹杀死了哥哥。但改编后，是适合中国观众的心理。结局也是一个团圆的结局。

      三是翻译的剧目和根据外国小说改编的剧目  翻译剧本，基本上照原作演出的有三部： 《热血》、《茶花女》和《鸣不平》。根据外国小说，主要是根据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林琴南译的小说改编的剧目约计八、九部，如《迦茵小传》、《兰因絮果》、《夺嫡奇冤》、《黑奴吁天录》、《鸳盟离合记》、《火里情人》、《蛇女士》、《爱欲海》等。

据欧阳予倩回忆：这些外国剧目演出较之本土剧目不是那麽受欢迎的，“《热血》在国内演得不多，我们在湖南组织文社的时候，。特为这个戏做了布景、服装，还花了半个月以上的时间从新排练，以为必然大受欢迎，但卖座远不如《家庭恩怨记》。《黑奴吁天录》我们回国来一次也没有演过，就是王钟声他们。也只在上海演过一次，以后从来没有哪一个剧团注意到这个节目，可见当时观众不欢迎纯粹外国的剧本。新舞台的《新茶花》(中国故事、时装、唱西皮二黄)十分卖钱，可是我们演小仲马的《巴黎茶花女》却是观众寥寥。”

     四是根据古今小说改编的剧目  约有二、三十部：如《聊斋》、《红楼梦》、《水浒》、《天雨花》、《凤双飞》、《劫花惨史》、《恨海》、《官场现形记》、《谐铎》等小说的材料。其中几部红楼戏，如《鸳鸯剑》、《王熙凤大闹荣国府》，有剧本，演出也很受欢迎。

    春柳派演剧特点

    春柳社演剧自成一派，不但成为中国话剧创时期的领军团体，而且成为中国话剧艺术的奠基者。

    春柳社的演剧，尽管是从日本新派剧得到借鉴的，但是，它基本上是沿用了西方话剧的演剧体制，以剧本为依据，采取对话体，写实的布景、分幕分场演出。这同进化团采取幕表制、亦中亦西的混合表演的演剧形态是截然不同的。

    他们重视剧本，而且特别重视自编剧本和改编剧本的质量，尽可能使其具有艺术性。新剧评论家马二先生当时就给与春柳社的剧本亦很高评价：“春柳剧本之佳者，当推《家庭恩怨记》，《不如归》、《真假娘舅》为最优等。结构周密，立意新颖，逐幕皆具一种特别精彩。令人看料第一幕，便想看第二幕，看了第二幕，更不能不看第三幕，步步引人入胜，剧终仍有余味。此其所以为绝作也。”“次则《鸳鸯剑》、《大闹宁国府》、《夏金桂自焚记》、《兰因絮果》、《异母兄弟》、《爱慾海》、《夺嫡奇冤》、《秋海棠》、《陈七奶奶》、《宝石镯》等剧。命意布局皆有独到之处。为每剧皆不免有一二松懈之处，皆赖演剧人为之补救，所谓大纯小疵也。”“又次如《寄生花》、《生别离》、《文明人》、《渔家女》、《运动力》、《浮云》、《玉鱼缘》等剧，或儿女团圆，或讽刺时事，命意随佳，确知足供人一览无余，不复耐人寻味也》”“至若《茶花女》、《侠女》、《驯悍记》、《陶子尧》、《田小辫子》、《贾大少爷》、《沈剥皮》等剧，不过取材流行之小说，号召观客而已。结构上殊欠精密，每次开演，其佳处仅恃三数艺术优尚至演员博人兴趣耳，非脚本上国有之文章也。” 因此，他说：“今之谈新剧者，就艺术上眼光衡之，必以春柳剧场为冠首。此一般评剧家所同认也。”（马二先生：《春柳剧场观剧评谈》，《游戏杂志》第9期）

从剧目的思想倾向来看，它同进化团比较起来，有其特点。它并不把新剧演出作为鼓动革命的工具，而是把新剧作为一种艺术，因此，在剧目思想倾向上比较温和。“对艺术的态度要算严肃的，处世的态度也是自爱的，没有什么庸俗的倾向，但不免有高雅出群的味道。镜若领导同志会他曾经提出两种面孔：庄严的面孔和和蔼的面孔。他说对艺术要庄严，对人要和蔼。以和蔼的态度同人合作，以庄严的态度实现艺术的理想。”（《回忆春柳》）这并非说它们的剧目缺乏思想性，对于爱国志士、见义勇为的人、江湖豪侠之流给予赞美；对纯洁的爱情、婚姻的自由、爱人如己、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热情加以赞扬；反对剥削，反对邪恶，反对嫌贫爱富、富贵骄人、恃强欺弱、纵情享乐，以及不合理的家庭、不合理的婚姻制度，更反对官僚腐败；同情被压迫者、同情贫穷人。总的看起来倾向是积极的健康的。

    从题材来看，如果说进化团以政治时事取材较多，而春柳社则更多以家庭题材为主，无论是改编局剧目和自编剧目，都具有这样的特点。

从戏剧类型来看，以悲剧为多。这可能也受到日本新派剧的影响。根据濑户宏《〈申报〉所载春柳社上演广告》一文所列出的剧目广告，在其剧名前往往标出“悲剧”、“社会悲剧”、“著名悲剧”、“家庭悲剧”、“西装悲剧”、“新编悲剧”等。欧阳予倩回忆说：“春柳的戏，多半是情节曲折，除了一些暴露的喜剧，还有就是受尽了苦楚最后勉强团圆——带妥协性的委委屈屈的团圆之外，大多数是悲剧。悲剧的主角有的是死亡，被杀或是出家，其中以自杀为多，在二十八个悲剧之中，以自杀解决问题的有十七个，从这十七个戏看，多半是一个人杀死他或杀他所恨的人之后自杀。”（《谈文明戏》《欧阳予倩全集》第6卷第196页）喜剧在其剧目中约占百分之十七，将近一半是独幕戏，而春柳的演员不善于演喜剧。纯粹的悲剧对中国的观众已经不大习惯，象当时我们那样接连演几个悲剧就很难吸引观众，一般的观众为着散心去看戏，如果叫他每次都带着沉重的心情出戏馆，他就不高兴再看。

    在演技上，显然在所有新剧团中是比较高超的。这是因为春柳社的骨干，大多数是日本留学生，许多人得到日本新派剧艺术家的指导。于是，在演技上也受到他们的影响。如陆镜若、马绛士的表演往往不知不觉在节奏和格调方面或多或少流露出日本新派演员的味道。陆镜若拜师日本新派艺术家藤泽浅二郎、伊井蓉峰，马绛士等人也直接从新派剧演员那里得到启示。一些演员完全没有看过日本新派戏的，他们一方面向陆镜若学习，同时他们为着扮演中国社会各阶层的人物，就不能不向社会各阶层的人物去进行观察，并从多方面去模拟来创造角色形象。象吴惠仁演小桃红，他对于上海妓女的形象和心理是懂得相当透的。马二先生对于春柳社的表演也很欣赏，他说：“春柳演员之中坚人物，旦则予倩绛士，生则镜若、我尊、镜澄。予倩之佳处，人多知之，能言泼妇荡妇，能言聪敏机警之女子，能说能笑，故以扮《大闹宁国府》之王熙凤、《鸳鸯剑》中之尤三姐、《家庭恩怨记》中之小桃红，一时无匹。又兼能演老旦，《不如归》中之庆子，《渔家女》中小倩之母，亦甚佳。复工唱青衣，歌喉之佳，论者谓在朱幼芬、吴彩霞之右，貌非至美，而俯仰生姿，善于做作。至若绛士，人多忽之，初不知其艺术之精，正复不弱于予倩。特其所长，与彼不同，盖专演悲旦，故其所演若《不如归》中之浪子，《家庭恩怨记》中之梅仙，《夺嫡奇冤》中之李纫芳，《爱慾海》中之秀贞，《异母兄弟》中之丽娟，其一种幽婉凄恻之致，能令观者伤心堕泪于不自觉。面首虽稍逊，而步伐姿势，宛然二八女郎，娇羞故态，余尝谓舍貌论艺，海上新剧旦角，当推此君第一。” （马二先生：《春柳剧场观剧评谈》，《游戏杂志》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