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救灾报道中记者提问频率最高的一个问题。
但是也是最不该由记者向受灾者提出的问题。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几乎是救灾报道中记者提问频率最高的一个问题。
但是也是最不该由记者向受灾者提出的问题。
如果是正在搜救被困在废墟里的群众,搜救人员为了及时了解被困者的情况,以决定搜救方式,提出这个问题很正常。
如果是正在救治受伤的幸存者,医护人员为了解伤员的伤情,以做出诊断,提出这个问题也很正常。
但是对于刚刚脱险的灾民,对于刚刚在抗震棚安顿下来的灾民,记者提出这个问题,目的是什么?
是了解他们现在的生存现状有什么困难和问题?
那我们完全可以问被采访者现在有什么困难、需要和问题之类,以求得帮助解决他们的问题。
可是我们的记者问的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无法揣测提出这个问题是出于什么目的。从众多采访的结果来看,似乎就是要从被采访者的嘴里掏出"现在很好","得到安置","感谢政府"之类的话来。
这毫无意义。我不是说不应该感谢政府,但是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感谢政府。我也不能说所有被采访者对这个问题的正面回答都是言不由衷,但是多少都有些无奈。即使是发自内心,这种感谢安慰了谁呢?是我们?还是政府?可是现在最需要的安慰的,是那些受了灾的人啊!
为什么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我们不需要多少新闻经验,只需要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刚刚还是住在温暖的家里,衣食不愁的人,忽然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财产,惊魂未定地到帐篷里栖身,而且还不知道要在那里住多久,那感觉,怎么可能好呢?
明明不可能感觉很好,但是面对伸在面前的话筒,他们还是大度地说,"很好","可以","感谢"......
这让我心痛。
因为我知道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们感觉不可能好,可是为了让我们这些看着他们的人们心里得到慰藉,他们还是面带笑容地说他们很好,感谢全国人民。
不错,党和政府关心,子弟兵和救援人员拼命救助,全国人民鼎力支援,这些,灾区人民不会没有感觉。看看当年唐山地震的幸存者今天的举动,我们就会相信,灾区人民会把这些记在心里。
但是,记在心里,未必一定要说在嘴上。更何况,现在他们面临太多太大的挑战,此刻根本不是让他们表达谢意的时候,而且谁也没有权利要求他们表达谢意!
家没了,家园毁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们即使捐一千,捐一万,也难以弥补,我们凭什么要人家感谢?
所以,大灾不应言谢!
所以,"你感觉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在抗震救灾的新闻报道中没有意义!(其实在其他很多新闻报道中也没有意义,但是很多记者太习惯这样提问。)
同时,我还是要说,我们众多的新闻记者在抗震救灾的报道中,表现非常英勇,也非常出色。我诚心诚意地向他们致敬。在这样大量的报道中,像这里提到的问题只占很小的比重,而且也多半还是缺乏经验所致,毕竟这场灾害突如其来,我们的记者是仓促上阵。所以,我们还是不要苛责他们吧。我相信他们会不断总结经验,把报道越做越好。
在此,我只想从一个普通读者和观众的角度,就我关心的问题,给同行们一点提示。他们或者可以问这样一些问题:
住在临时的防震棚里,肯定有不少不习惯的地方。灾民主要克服了哪些困难?是否有清洁的饮用水供应?洗浴问题能否解决?我们看到一个棚似乎住很多人,他们是否都是一家人?如果不是,相互关系如何处理?他们目前最大的担心和愿望是什么?
不仅要看到多少帐篷搭起来了,多少安置点设立了,更要看到这些安置点的卫生防疫如何?比如非常具体的如多少人共用一个厕所,粪便处理情况如何?要知道,正是这类看似不登大雅之堂的问题,往往可能是最要命的。
救灾物资是怎样分发的?有一个报道不经意地提到,一个居委会是通过居民代表分发物资的。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举措。救灾物资的去向要公开透明,而居民或者灾民的参与,有关部门(或者志愿者)的监督等,都很有必要。灾民如何管理、安排他们自己的生活,应该是很有意义的报道题目。有一些物资,比如联通捐助的手机电视,我就非常想了解它们是根据什么原则怎样分配的,什么样的人用上了它们。
一些受灾学校已经开始复课。那么其他灾民呢?有劳动能力的准备如何开展重建家园的工作?有没有计划和行动?
安置灾民的,有帐篷有板房。板房显然是比帐篷要好一点的栖身之所。那么帐篷和板房又是按照什么标准分配给不同灾区和不同灾民的?唐山地震后一两年,北京天津还有人住在防震棚里,那么这次汶川地震后,灾民预计会在帐篷、板房里住多久?能否尽可能让他们的栖身之处舒适些--主要是指洗浴和卫生设施,以及防暑和越冬设施。
有关部门已经开始对倒塌校舍进行调查,希望媒体记者跟踪调查结果。
此外,这次新闻媒体对汶川地震进行了史无前例的24小时不间断报道。但是,国家毕竟还要往前走,汶川不可能永远是头条新闻。我不知道,一旦抗震救灾的新闻从媒体中"退位",不再占据主流,灾民会不会感到失落,我们对灾区的关心会不会减退,真正的危机会不会在那时出现?
所以,我们关心灾区,不要为新闻而关心。抗震救灾的路还很漫长,希望我们的媒体同行能够继续努力,把抗震救灾的报道坚持到底,即使有一天,灾区不再是新闻热点的时候,我们依然关注那里的人们。
我也希望大家帮助媒体把抗震救灾的新闻做好,多提建设性的意见,不要骂他们。他们真的很辛苦,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