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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偷袭珍珠港66周年的日子里,一位读者朋友写来如下一信。
尊敬的孔老师:
您好!我是您的一名骨灰级粉丝,这个世界上只要您发表的只言片语,我都绞尽脑汁找来收藏。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工作和结婚以后,我开始理性地阅读您的文章,我认为您的绝大多数思想感情都是健康向上的,是真正超越左派右派的,虽然有时候您看不起新自由主义,但您的幽默背后是指出他们的弄虚作假,您也经常站在新自由主义的立场上批评时政和调侃文革的。但是有两个问题我不喜欢您的态度,在这里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希望您不要生气。我想这也是一名真正负责任的粉丝的态度,您应当从谏如流,海纳百川,才不枉一位当代大儒的美名。
一个问题是您对待女性的态度,偶尔流露出大男子主义的思想,也许您没有注意,但是字里行间不自觉就表现出对男人和对女人的标准不一样,似乎女人智商就比男人低,就应该受男人的呵护和照顾。您不知道,男人总是照顾和宽容女性,其实就是一种歧视。我以前的两个女朋友,都是因为我过分照顾她们而跟我分手的。现在我的太太跟我平起平坐,谁也不用让着谁,互相照顾,我觉得这样才是男女平等,才是符合当今世界民主潮流的。
第二个问题就是您经常在文章里写一些关于吃饭的问题,而那些东西跟文章的中心思想并没有必然的联系,特别是随便写一些吃馒头大饼吃萝卜大葱和面条烤肉等食品,既不利于健康,也没有什么诗意。我建议您以后不要把这些写进文章。虽然您是北方人,喜欢吃面食,但是古往今来哪有把馒头大饼写进文艺作品的?没听说过馒头能够打动人,更不要说安邦治国了。小小的一点建议,完全是出于爱护您的心理,希望您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奉献于广大的粉丝和其他的公民。
祝您永远笔健,万事如意!
您的粉丝 小钟
在西安事变71周年的日子里,孔老师写了回信。
小钟:
你好!谢谢你来信提出的意见和建议。从千百位你这样的朋友那里,我得以知晓我的文字在读者中的真实反响,从而激励我不断进步,经常意识到一个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如今,我想要放弃“为人民服务”的人生宗旨,都已经几乎不可能了。
关于你来信所言,我答复这么几点吧。首先,我可不是什么“当代大儒”,学问比我高、人品比我高的人很多,我自己的定位不过是个二三流的文化人,国内外不论出了什么大事,我说的话都没多大用,天塌下来自有高人顶着,所以我才不觉得孤独,我才得以轻松地胡言乱语,因此赢得了一些读者而已。其实某些读者比较少的学者说的话,可能更重要,只不过他们不上网,也很少写文章而已。所以,你不必绞尽脑汁收藏我的所有文字,还是多读那些人所共知的经典作品更重要。一百年后,如果我还有一百个字能够被人阅读,那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其次,我接受你对我“大男子主义”的批评,这个问题也有其他读者和我的同事,以及家人给我指出过。我想,当今不是号称民主、号称多元么?那么能不能容许一小撮人“大男子主义”一下呢?正如千万人都说文革是“十年浩劫”,但有一小撮人说文革不是“十年浩劫”,文革中好事坏事都有,有倾盆大雨,也有阳光灿烂的日子,更有被今人歪曲污蔑的大量被掩盖的正面史实,那时候祖国的经济文化一样在蓬勃发展,并非天天不干活不学习到处打人杀人饿死人,能不能容许这样的意见存在呢?只许高喊“民主万岁”的社会,那还是“民主”社会吗?那跟只许高喊“革命万岁”还有什么区别呢?我赞同社会主流的“男女平等”思潮,只不过我自己不是在所有领域都能够跟上时代,所以,我只希望社会能够给我这样的“老封建”,留一个呼吸的小小窗口,不至于像中国人民大学的余虹教授那样走投无路而已。我从来不想用自己的思想去“统一”别人的思想,我喜欢大家各有所长,互相欣赏,兼容并包,百鸟欢唱。所以我才说我是真正的“新自由主义”者,那些打着“自由主义”招牌攻击别人是“左派”的人,却恰恰可能是“自由主义”的叛徒,他们自己凶恶霸道的专制言行,就已经宣布了他们是自由的敌人。就像过去革命队伍中混进了很多投机分子一样,今天“民主自由”的股票看涨了,那些投机分子就摇身一变,自封为“光荣右派”了。1957年,把很多好人打成右派的就是这样的人,我如果57年就会写文章,肯定逃不掉被他们打成“右派”的命运。现在他们看见中央政府是“反左”的,很多中央领导是当年的“右派”,美国日本的统治者更是谈左色变,于是就乖乖知趣地站在绝对安全的思想右岸,如同当年的伪军站在“皇军”的身边一样,把他们嫉恨的人打成“左派”。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思维,岂不是对“自由”的最大嘲弄吗?
建议你读读鲁迅的“魏晋风度”那篇文章,真正的忠臣孝子,往往是被以“不忠不孝”的罪名杀掉的。要警惕,当今高举“自由民主”旗帜的那伙人里边,很多是自由民主最凶恶的敌人。20多年前孔老师呐喊“自由民主”、被批评为“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时候,那些人还以“左派”自居呢。要识别他们跟真正的自由主义者的区别也不难,那就是,他们考虑问题,不是从大多数民众的利益出发,而是看强权的眼色行事,见风使舵,落井下石。中国一百年来为自由民主奋斗献身的仁人志士,有孙中山和陈独秀、有鲁迅和秋瑾、有张自忠和闻一多、有江姐和许云峰,哪里会有这样一群唯利是图、欺软怕硬、为虎作伥、寡廉鲜耻的“柿油党”呢?
话题扯远了,现在说第二个问题。我确实没有注意到,我的文章里会经常涉及到日常食品。我的写作有随意性的一面,特别是博客上的杂文,也可能暗暗进行着某种文体探索。既然是探索,就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吧。比如,是不是所有的文章内容都要跟“中心思想”挂钩呢?语文老师常说好的散文要“形散神不散”,那么孔老师要试试,“形散神也散”能不能也成为好文章呢?一支部队去攻占山头,听到路边炸毁的房屋里孩子在哭,派出两个战士去救一下孩子,可不可以呢?我想你未必是否定我的文风,你可能是不喜欢我笔下那些具体的食品吧。我虽然是北方人,但出生在杂食地区的东北,东北人是什么都能吃的,酸甜苦辣,四海风云,没有我们东北人咽不下去的。我可能馒头大饼写得多了点,让你讨厌了,我接受批评,以后多写点米粉汤圆麻辣烫什么的。不过我好像也写过一篇《哪儿的大米好吃》吧,还写过韩国的泡菜和生鱼片吧。其实我吃过很多高级的宴会,肚子里也自有一大套孔氏美食经,也可以写得鲜香脆嫩,令人垂涎欲滴。只不过考虑到广大读者未必能够共鸣,再说中国和外国都还有很多穷人,连日本的白领吃饭,我看着都比中国的民工还可怜。所以,我平素也就装着不懂饮食,跟人吃饭基本不负责点菜,反正我什么菜都能品出滋味、品出文化。正如什么书都能读的人,是没有必要在火车上捧着一本黑格尔硬装有文化品位的。
但是,小钟你说馒头大饼没有诗意,不能打动人,不能写进文艺作品,孔老师是不同意的。世界上没有不能入诗的东西,关键在于“语境”,条件具备了,时机成熟了,上下文合适了,一团茅草也能写进诗里,流芳千古的。就拿北方日常食品中最粗糙低俗的“窝窝头”来说吧,你可能只听过没吃过,一定觉得不能入诗的。然而却有一首著名的《愁啊愁》里唱道:“手里呀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监狱里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啊,一步一个窝心头。”多少铁窗下的兄弟姐妹唱着这首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啊。真是庄子所谓“道之所在,每下愈况”也。
还有最受你埋怨的那个馒头,也早就进入了经典文艺作品。听我给你唱一段吧:“三年前,龙江村,山洪迸发,暴雨倾盆,田地全淹尽。房被冲毁,人困山顶,危急万分……忽然间,红灯闪,群情振奋。毛主席,派三军,来救江村。东海上,开来了,救生快艇。赠馒头,送寒衣,暖人身心。乡亲们,手捧馒头,热泪滚……毛主席的恩情,比天高,比地厚,更比海洋深!更比海洋深!”你看这里的“馒头”,不能打动人么?说实话,我小时候听这段唱,并不感动,我觉得那是国家应该做的,是政府应该做的,是毛泽东应该做的,谁让他是主席呢?但是目睹了1998年的南北大洪水和今天千百万劳动人民的悲惨遭遇,我再听这段二黄原板,无法不被当年文艺工作者的一腔真情打动。“应该”做的事情多了,但是真正能够做到实处的,真正把劳动人民当人的,真正把自己宣扬的人性论也用到弱势群体身上的,又有几个呢?在50年代国家百废待兴的经济条件下,在北京的豪门住着72间房子还说共产党迫害他们家的情况下,三军将士去救一个小小的江村,怎么能让老百姓不喊“毛主席万岁”?怎么能忍心指责半个世纪之前的尚未扫盲的农民们封建迷信个人崇拜不懂民主自由呢?馒头能不能入诗,关键在于这个馒头在语境中的功效啊。《水浒传》中的人肉馒头,衬托出了英雄的气概。去年胡戈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戳穿了某类大片的皇帝新衣。相比之下,孔老师所写的馒头,可能确实比较平庸比较无聊了,今后一定向经典作品学习,争取做到“慢腾腾地暖烘烘”的艺术境界。
这封回信一高兴写得长了,其中颇有些借题发挥,不是针对你的,相信你是能够心领神会的。如果你不反对,我把这次通信贴到博客上,你看如何?再次感谢你的真诚朴素的建议,我仿佛接到了热乎乎的大馒头一样温暖。如果还有什么批评和表扬,请继续来信,那样咱的素面馒头就有演变成油泼辣子肉夹馍的希望了。——抱歉,结尾居然还是这么俗。
顺祝生活愉快,饮食进步!
孔庆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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