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按在裤袋上，紧张着里面的钞票。
　　一千块，我的学费。平时很少带如此多钱，忐忑着，莫名机警。我不能失去它，绝对不能！回忆到老爸把钱数了三次递给我后的疲惫神色，心里满是歉意。
　　又复读了！

第三次被黑色的七月打击，我大学梦的火热燃烧怠尽，却无法放弃。如上战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而，生活所迫似乎比战争来得更加严重。家里没什么关系，也没有任何门路。对于我来说，考大学是唯一的出路……
　　或许，大学是一个资格，被高层次高薪水工作选中的资格。为了使我拥有这个资格，爸爸不再抽好烟，妈妈也不再美容美发。土烟叶的味道让我闻着就难受，不知道爸爸吸进去是什么感觉。妈妈的眼角多了皱纹，头发开始干枯变得分叉。这些，都是我的过错！
　　每次高考的成绩离那录取线只有一点点距离，而且三次都如出一辙。我想我努力了，真的。我一年强似一年地用功，可是为什么没有进步？难道考题也随着这个比例递进？唉，让考卷见鬼去吧！我不信再来一年还不行，绝对不信！
　　学校的破铃铛，噪声依旧。钻进耳朵里，带起更多的烦闷。末暑的酷热不逊桑拿里的蒸腾，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我抄在裤袋里的手捏着那沓钞票，已经渗出了汗水。
　　“叫什么名字？”招生老师问道。
　　“文涛。”我悄声回答。
　　“文涛？挺熟悉的名字……”她边写边默念着，忽然转头看我说：“啊？又是你，咯咯。”银铃般的笑声，听在耳中非常尖锐，我泛起了几许厌恶。
　　“很奇怪？”我冷冷地问道，有种想找个地缝往里钻的冲动。
　　“不是呀，我觉得咱们特有缘分。来到这个学校做体育老师三年，教的学生里只有一个体育不及格。所以印象深刻……在这个办公室里，咱们第三次见面了，希望下次不会再见到你，也希望你的体育和文化科成绩在新的一年可以突破！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她说完眨巴着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在她的目光里，我感觉自己的脸散着火热，约莫有四十度高温了吧。
　　“数你的钱吧！”我有些生气，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丢在桌子上转身离去。如果再待下去，恐怕我所有的自尊都要葬送在这里。
　　身后传来了她的呼喊，可是我没有回头。我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二)
　　复读班里，充斥着一种压力。像极了拼命的追逐，不给任何人比自己学习时间长的机会。如果他们能加班到十点，我有把握看书到十点半。如果他们拼命学到十一点，那么，我绝对敢到十二点也不睡觉。我不相信自己的努力会输给别人，也不容许自己的懈怠。毕竟，我背负着比别人更重的担子，也捧托着全家人的梦想。
　　为了不在往返家庭和学校上耽误时间，我选择了住校。

今夜，又是一个头昏脑涨的结局。我把习题和教科书收起来离开教室的时候，宿舍已经黑漆漆的，寻不出丝毫的光亮。从三楼步下台阶，在黑暗中我有几次差点失足摔倒。慌乱打断了我在心中默背的知识内容，甚至把刚刚记下的东西从脑子里滑脱出来。就像在写稿子的时候，还没有点击保存忽然死机是一个状况……
　　我有种悔恨的怨怒，更郁闷得想要爆发。理智让我的拳头在靠近墙壁的那一刹那收了回来，在记忆中，我的手好像比墙壁脆弱多了。

——失去的东西可以再寻回来，这样伤害自己也弥补不了已经成为现实的事情，那又何苦呢？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天上的明月，高傲地散着光芒。和群星不混在一起，孤独地闪亮。几片薄云飘飘渺渺如雾如纱，打月亮面前蒙遮过去。忽然划过一道流星的轨迹，惊起我另一种感动。
　　借着月光，看清楚了手表上的时间——十二点半。眼睛酸涩得要命，可我没有睡意，陷入了失眠状态。校园中的林地传来知了吱吱的哀叫，把我的心推向烦躁的深渊。漫不经心的，我走进了操场。
　　每当我感觉学习乏味的时候，都会到这里调节一下心境。每当我被压力逼迫得无法顺畅呼吸时，也会到这里吸上几口空气喊出自己的悲哀……
　　夜深了，我没敢大声叫喊，声音变得哽咽而低沉。三年的惆怅一骨脑地宣泄进去，当回声进入自己耳朵中过滤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啪-啪-啪的声音由远而近，伴随着节奏越来越清晰。如果我没听错，那是脚步的声音。这么晚了，谁还在这里跑步呢？
　　“是你在喊？”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靠近我身边的时候发出了熟悉的声音。假如我的记忆还没糟糕到差劲的地步，这个声音应该属于我的体育老师，也就是招生时让我难受的她——周海燕。
　　她今年二十五岁，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老师。相对的，我已经二十一岁，是我们学校最大的学生。因为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所以，我对她少了些尊敬。在我的心目中，她不能算是个老师，说实在的，这点年龄差距，说是个学姐并不过分。她也从这个学校毕业，在第三年实习的时候，就留在了这里任教。因此，我讨厌她用老师的身份数落我。上次我交学费的时候，丢钱在桌子上就是对她最直接的反抗。
　　“我……你……是我，有什么违反校规的地方吗？你可以去告诉校长……”我支吾了片刻冷道。
　　“哦，原来是文涛同学。看样子，你对我有意见。呵呵，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出来喊什么呀？你明天不上课么？”她说完指了指不远处的双杠接道：“去那边吧，我正好有话要跟你谈谈。”
　　“这不关你的事……我好像跟你无话可说……”我转身就要离去。
　　她没有生气，继续温言道：“相信我……我很想帮助你……”
　　“体育老师能帮我什么？能帮我考上大学么？……”说完我转身跑向了宿舍。
　　对于她的呼喊，我没有理喻……
　　（三）
　　以后的日子里，我更加用功地复习，准备把高中的所有知识掌握，迎接任何挑战。我相信只要努力，绝对可以考上好的大学。另外，我坚信：付出的越多，收获越大。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我在班里第十名，学校第五十二名……
　　我懊恼，我伤心，我感觉这不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老师搞错了分数？加错了总分？
　　当我求证以后，才知道这是事实。考卷批改和总分叠加并没有什么问题，此外，我还看到了卷子上那鲜红的叉号……
　　我问自己，难道是我太笨？为什么我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还会有着差距？我用六年的时间学习高中的知识，为什么还考不过应届生？天啊，这不是真的吧？……
　　我迷惘着，把自己封印在自己狭隘的世界里。我不想理任何人，感觉这世界上最惨的就是我了。所以，我开始自卑，也非常厌世。人群的喧闹我开始害怕，不敢去靠近。如果有人跟我开个玩笑，我该如何回答？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做自己的事，不和任何人说话。
　　周海燕找了我多次，我都没有理她。我不想去面对她，以及她貌似冷嘲热讽的话语。如果，今年再考不上大学，我……我死掉算了……
　　报着决心我把自己的时间压缩得更紧，除了吃饭，我其他的时间一直在看书。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我希望再长一点。于是，我从睡眠的时间往外挤。一个月下来，我终于成功了。成功地住进了医院里……
　　身体本就很差，我打了不少吊瓶还没有办法挣扎起来。我失望了，用仅有的一丝力量捏着被子，发泄自己的懊恼……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一直以为，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每当自己走到哪里，才知道和了解哪里的事情。所以，地球是围绕着我而转动的。没有我，这世界没有任何意义……可是，此刻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失败的过客，一个不被人注视的笨蛋！在医院里住着，除了父母，还没有谁来看我。难道，我真的如此差劲么？世界上成功的人那么多，再多上一个不多，为什么不放过对我的折磨？……
　　思绪还在飞腾，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进来，把提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坐在了床沿上，静静地看我。
　　我想说声谢谢，可是没有说出来。
　　我和她尚有着隔膜和距离，另外，面对她，我感觉无话可说。
　　内心里虽然有着感动，但是我不想表露出来。
　　“你好些了么？……我昨天听说你住院，非常担心。一直没时间来看你，今天终于找到了空子。呵呵……”说完，她愉快的笑了。
　　“我……”我有些莫名，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关心我，也不晓得我这个没用的人哪里值得她这个老师青睐……
　　“你不用说话，好好的养身体吧……过不了多久，你一定会康复的！”说完她顿了顿又道：“知道吗？其实你躺在这里，我很开心……”
　　“什么？……你……”我急道，挣扎着想起来。
　　“我告诉你不要说话，听我说吧……”她温柔地看着我，眼睛闪过一抹坚定。
　　（四）
　　她告诉我，只有我躺在不能动的时候，才可以跟我说个明白，不至于我再跑掉。
　　我默默点了点头，想起以往的种种，心里泛起了些许歉意。
　　她说：生命在与运动，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做后盾，其他的努力会事倍功半。
　　我又点点头，联系着现实，我无奈地接受这个理论。
　　她的独白，整整一个下午。听完她的述说，我感觉到了她的可爱。
　　我知道了她原来有个哥哥，和我差不多，为了考大学付出了一切，而且连生命都投入进去。比我多一年，她哥哥当时考了四年。疯狂的学习让他的大脑不堪压力，身体的虚弱造成了大脑贫血，在一个紧张的考试后，他昏厥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淌出了泪水……
　　一直看到的都是她的笑容，想不到还有机会看到她的哭相。但是，此刻她的面容已经模糊。我没有勇气再抑制流泪的冲动，整个心情伴随着她哥哥的故事陷入了共鸣。想到她以前对我的鼓励，自己却不愿意理睬。我感觉自己很卑劣，非常的龌龊……
　　她还告诉我，学习不能只用时间的累积。懂得如何休息，才能更好的掌握知识。别让自己有压力，轻松面对任何事，坦然面对这个世界。就如体育，短跑的冲刺考验一个人的爆发力，但是当到达终点的那一刹那，才知道自己的体力没有用尽。后悔有什么用，比赛已经结束。而长跑却像是个人生，跑得太快，后面就没有体力。跑得太慢，后面再想追上对手就变得很难很难。所以，要分配好自己的体力，用最省力的方式跑较快的速度，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有时候，跑着跑着会岔气，非常的难受。但是，坚持再坚持，度过这个难关，才有希望到达终点……
　　（五）
　　在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我出院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和她成了朋友。而且，我亲切地称呼她为老师。
　　她那天的话语改变了我，让我性格开朗起来。
　　从没有兴趣在操场上跑步，自那以后，每天晚上复习完，我就和她一起长跑。开始的时候，我只能跑半圈就喘不过气来。岔气的感觉像是中断了呼吸，让我产生恐惧。脸颊的汗水流淌下来迷蒙住眼睛，让我觉得很辛苦，也很难受……
　　她的鼓励和我的毅力，带动我坚持着，坚持着。
　　半年过去，我的身体好了。可以轻松的做五十个俯卧撑，饶着操场跑上十圈也不会有什么不适。学习起来，我的大脑记忆效率明显高了，也弄明白了举一反三。
　　期终考试成绩出来，我看着成绩单哭了。全学校第二名，这对于以前的我，是神话。可是，我感觉现在的状态，这个成绩并不能满足。
　　捏着成绩单，拨通了她的电话。我告诉她，我要请她吃饭。不为别的，半年来，她改变了我的人生，也改变了我这个人。
　　我坐着饭店里，静静地等着，看着成绩单，心里莫名的激动。好想告诉每一个人，我成功了，就要成功了。更想谢谢她，谢谢她为我做的一切。
　　六个小时过去了，我不着急。尽管饭店的老板催着要关门了，桌子上的菜，我连一筷子也没有动。饮料我喝了四罐，眼前的菜却凉了……
　　我可以理解，或许她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来。虽然她答应我一会儿就到，但是这么久没来，我却不想抱怨。因为，我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
　　对着坐了六个半小时的桌子，我顾盼了几次。在走出饭店门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下一次吧，下一次我请她吃顿好的……
　　三天没有见她了，我心里感觉非常不安，也很不习惯。在她的房间门口，我敲敲门，没有任何回应。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才晓得里面根本没人。轻轻的，我双手插在裤袋里，转身默默地走下楼梯。一个不留神，我跌了下去……
　　疼痛从手肘和膝盖传来，虽然穿得挺厚，却感觉里面火辣辣的。有种粘粘的滋味，我知道那是血。爬起来，我才发现自己走路非常艰难，迈不出去步子就被疼痛压抑得无法前进。
　　第二次来到医院，闻着浓郁的药味和酒精的挥发，我忍不住放低呼吸。
　　“周海燕的家属在不在？……”护士问向伫立在一间病房门口的众人道。
　　一个满头灰发的中年人站了起来，迎向护士。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护士身边的一个医生解下口罩说完，转身离去。
　　那个中年人，迟疑了片刻，又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六）
　　她出院了，坐上了轮椅……
　　我的伤没有找医生看，那打击比这点外伤要严重得多。三天没有吃下饭，我怀着对她的愧疚……我的老师。
　　那是因为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请她吃饭，怎么会让她……
　　你为什么要如此着急呀？我不需要什么礼物，你为什么还要去买。如果你直接来，就不会遇到那该死盲目的司机……
　　现在，我考上了大学，一个很理想的大学。可是，我并不开心，我感觉自己是个莫大的罪人。看着腿上的伤疤，我的心在滴血。呼吸到肺中的空气回荡到大脑，泛起极大的痛楚，撕扯着我的灵魂。
　　每每想到她，我总难过。
　　在街上走着，看着来往的汽车，我心中带着怨怒和恨意。而且，我担心骑自行车经过的朋友。怕他们也遭遇这样的不幸……
　　她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知己……她虽然双腿不可以再活动，也不可以再去跑步，但是她见到我时都泛起甜甜的笑容。
　　她抚摩着我的头发告诉我：你真傻，都这么大了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么……说完，她用双臂艰难地转动着轮椅在我面前挪动了一段距离。坚定的眼神让我更感现实的残酷……
　　好后悔以前没有认真地和她交往，还误会她对我的关心。每次看着她的笑容，我都有哭的冲动……有时候，我希望坐在轮椅上的是我自己。
　　她失去了活动能力，理所当然也失去了学校的工作……青春放射的她还没有时间给自己找到美满的婚姻，就丧失了资格。现在的她还拿什么去奢望爱情呢？
　　在去大学报名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她身后推着轮椅，围绕着操场散步。夜显得静谧，透支着伤感。离别，往往是催人泪下的事情。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觉。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我吻了她。然后，我告诉她：你等着，我毕业后一定娶你……
　　她抚摩着我的手笑了，“我相信你……你真傻，年轻的小伙子。”
　　大一的假期，让我期待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我写了很多信，却总没有回复。其实，我告诉她不用回复。毕竟，我知道她不方便去寄信……
　　怀着思念和激动，我下了长途跋涉的列车。准备了许久的礼物让我的心跳得慌乱……
　　眼前尘封的屋子，让我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离开了，为了不拖累我，为了不让我去实现那幼稚的承诺，她让父亲带她离开了这个城市……
　　听完她邻居的解释，我手中的礼物掉在了地上。转身的奔驰显得有些疯狂，我跑着，漫无目的地跑着……当体力用尽的时候，我又摔倒在地面上。拳头捶击着地面，我哭了……
　　您是一只海燕，不畏惧暴风雨的袭击，在恶劣的环境里照样生存。就算暴风雨来得再猛烈些，您也没有丝毫的气馁。却偏偏为了我这么一只迷途的小鹰，被巨浪卷折了双翼……
　　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朋友。
　　我会珍惜以后所有关心我的朋友，不再让真挚的友谊擦肩而过。
　　――今生，我们不得相守
　　我期待来世――
　　――来世，你化做雨，我化成风
　　风雨兼程――
　　你知道吗？我想你，一直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