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放亲情

2008.8.3

我的母亲去世一周年了。一年来的感受难以用文字言说。在那种最无奈的日子，没法说什么。一年过后，应当冷静、理性多了，但仍然难说什么。可是，这种哽咽、这份情怀怎样才能释放？有过同样情感经历的人肯定能体会到我的心绪，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么也难以想象这种感受。感受到的与理解到的不是一回事，即使我们很愿意去理解，甚至很善解人意。所谓“悲伤着你的悲伤”，就像“幸福着你的幸福”一样不容易啊！

母亲，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我母亲的美德和聪慧跟千千万万位好母亲差不多，而她的人生境况却只跟那些有些不幸的母亲差不多。母亲一辈子饱受身心的磨难，所以常常怨死，可是，到最后谁也救不了她的时候，却又那样留念生。她苦的时候我帮不了她，当我能让她过上无忧无虑、不用劳作的日子的时候，她却老了，病了，走了﹍﹍

看到“母亲”两个字，那感觉该是温暖的、踏实的，仿佛看到亮着灯的家，山清水秀、生机勃勃的家园。而今我再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却是身心的震颤和无尽的追忆、怀念。每当键盘上突然蹦出这两个字，每当不经意在哪儿听到或者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总是不由一震，以至泪下﹍﹍

40多年的人生经验让我感受到，人世间的情感中，最无条件、最无私、最可靠、最真实、最安全的情感，只有父母对儿女的爱了。反过来，儿女对父母的爱也是如此吗？那就不一定了！我对母亲的这份情感，不是因为母亲对我有特殊的宠爱和亲密。我是母亲的第四个女儿（后来只剩下一个姐姐了），我来到人世间，没有给母亲带来荣耀和好运。又出生在60年代一个贫寒且遭遇多的家庭，不仅不可能得到现在孩子们得到的母爱，而且比不上当时一般家庭的孩子，甚至比不上我的弟弟。然而，母亲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一直给了我很多很多，尤其是从96—2003年期间全身心地帮助我度过人生最复杂、艰难的时期。对母亲的理解、同情和钦佩、感激交织的这种情感不是那种纯粹的亲昵那比的。我对母亲永远只有无限的感激、深沉的愧疚、绵延的思念！

回想起来，失去母亲是一个伤痛而无奈的过程。在我大约十岁时，母亲的胆囊和四分之三的胃被切除，我失去了母亲身体的一部分。算来那时的母亲不到40岁，童年的苦难和孤独、青壮年的艰辛和苦涩让她饱受了物质和精神、肉体和灵魂的煎熬。从此，母亲吃得很少、很清淡，以脆弱的身体支撑了30多年，支撑她自己，支撑全家，尤其是从96年到2003年支撑起我的天空！在先生过40岁生日的那天，母亲的一只手骨折，我领她去医院，在医生接手的时候，一向隐忍的母亲疼得大叫，不忍心让医生再接，却留下残疾。这时，我失去了母亲的一只健全的手！她却仍然一刻不停地帮我干这干那。2003年11月，母亲回了老家。2个月后查出患有胃癌。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绝症，如晴天霹雳。在空军总医院的手术单上决定签字的那两天和手术过程中的5个多小时，我一直处在可能失去母亲的惶恐中。不过，那时也怀着几份希望。最后我们用一个香香的大花篮迎接母亲从生死边缘回到人间。那长长的刀伤，我没再敢看第二眼。在这次手术中，母亲又失去身体的一部分。2007年3月，我被告知，母亲右半身麻木，肺部见阴影。我的心下沉，要落地的感觉，绝望而无奈的感觉。接下来，带她到北京几家医院就诊。想起来，那些日子真够折腾她老人家了。尽管知道无济于事，我们和她却仍然都抱着希望，或者说仍然不甘心。最后母亲执意要回老家，2007年5月27日即母亲过了70岁生日的次日，我终于放她回家。此后一个月，我没勇气问候母亲了。7月12日，我们回家，这时的母亲已奄奄一息，但思维仍正常。两三天后，母亲就不大认识人了。我感觉这时已经失去母亲了。后来才知这时母亲还在，因为母亲还有呼吸，还有肢体躺着。8月15日下午18：30，母亲的呼吸停止了，那个能生动地表达喜怒哀乐悲恐惊的血肉之躯在最低温的空调底下变得越来越冷直至冰冷。我感觉这时真的失去母亲了。后来才知这时母亲仍然还在，因为肢体还在。8月16日下午18：00入殓盖棺的瞬间，我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从此阴阳两隔，永远地失去母亲，不禁失声哀嚎，平生不肯哭，更没有这样歇斯底里过，可能再也不会这样了。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女儿的哀嚎又何尝不是如此啊！从此，我懂得什么叫“鬼哭狼嚎，如丧考妣”。这是一种情不自禁、控制不住的释放。接下来，我们在坟茔满地的山上替母亲选择了安寝之地，为她的黄泉路驱赶妖魔和黑暗，让朋友和弟弟从武汉、黄州买了最时尚最漂亮的绢花圈（盖满了坟）。母亲还赶上了国家放假的第一个清明节，我们到她的坟上多多地烧冥纸、放当地最高级的炮仗。这些也是一种释放，一种逝者可能完全不知的释放，很无奈，可还有什么方式表达和释放呢！

懂得母亲的衰老和失去是一个过程，我们就能懂得怎样在母亲的有生之年到全程中怎样体察入微地无微不至地关爱母亲，就会在失去母亲之后少一些歉疚、遗憾、伤感﹍﹍。如果等到母亲吃不下、穿不上、医不了、看不见的时候，我们再把好吃好喝、好穿好用、好医好药堆放在她床前，或者面对她的遗容哭叫，或者倾力厚葬，对她就没什么用了！母亲生前和走后，我被各方面誉为孝女，可我对母亲又有多少歉疚和遗憾啊！正如父母之爱无条件且无限，儿女们对父母的孝道也是无条件且无限的，而我们所做的往往是有限的。这让我们在无尽的哀思和怀念中带着歉疚和遗憾。然而，母亲不在了，父亲还在，这样，我们对母亲的歉疚和遗憾还可以表达到父亲身上。这也是一种释放！即使父母都不在了，我们还可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何尝不是一种释放呢！

我的母亲永远地走了。我们总愿意这样来安慰自己：母亲摆脱了人世间的辛劳、苦痛和烦扰，到天堂享福了。走了比活着受罪好！可是，一年来，我还是有很多个难眠之夜，却只梦见母亲一次。梦中清晰地见到：躺在木棺中的母亲对着我扭动双腿，我惊喜，忙上前去托她的头和背，这时，一个可爱的肉乎乎的婴儿投入我怀中，梦醒。民间有转世、托生之说，我一直学习、研究马克思主义，对此从来不信。可是，我愿意相信这个梦是真的，愿意相信我的母亲托生了、转世了。母亲和我们同在人间，看到我仍然很安慰，我还能为她做些应该做的事，比过去做得更好。此后，我看见所有的婴儿都会想到我的母亲，让我更有一种“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冲动。

如今，我不说愿母亲在九泉之下安息，而说新生的母亲在人间只有快乐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