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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琳按:知道先生已经完成了《张颔传》的写作,期待能够早日阅读此书,不知先生的这本书又会带给读者怎样的阅读享受。从这篇《张颔:风度平居魏晋间》我们可以对张颔先生的风度学养有个大概的印象,我似乎还读到了先生与大家张颔的某些相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的就是这种现象?
张颔:风度平居魏晋间 去年张颔先生过生日,在迎泽街上一家酒店设宴,我去了,送他一张条幅,我写的。上面两句话是:“学津远溯周秦上,风度平居魏晋间”,降大任先生见了,说词意甚好,切合张先生的学问与性情,接下来说,是你编的吧。我忙说,我哪有这等本事,前几天看杨树达先生的《积微翁回忆录》,有人送给杨先生这么一副对联祝寿,觉得意思甚好,就偷来献给张先生。 张颔先生的学问,系古文字学与先秦考古,确可说是“周秦上”。他的性情,风度,如何平居魏晋间,却是我这些年来慢慢咂摸出来的。 上世纪九十代,大概是1997年吧,张先生的几个学生在省文联一楼大厅为他办过一个书法展览,我去看了。起初的想法,是欣赏张先生的书法,实在说,他那篆书,我看了跟没看差不了多少,只能看出墨很黑,横平竖直,遒劲有力。字,没一个能认识的。展出的墨迹中,有他画的画,画上多有题词,也有的是别人的画他题了词,这就看得懂了,不光看得懂,还看出了意味。 有一幅画,是张先生自己画的,画的是一团蚊子,个个都像小直升机似的,空中盘旋,嗡嗡有声。上面题诗一首: 散作飞絮聚作团,几回婉转怯凭栏, 纵教罗扇常在手,明处能防暗处难。 跋曰:拟故乡先耆曹谐如先生之诗意。 什么不能画,画蚊子,真有他的。此一刻给我的感觉,张先生不是那个满腹学问的古文字学家,而是一个风趣幽默,带点顽皮相的老人了。 有一幅石榴,李炳璜先生画的,张先生的题词是: 旧以榴实象征多子,故希子孙繁昌者往往画榴实悬于堂室之壁,十八年前王世英同志曾谈及他咏石榴之诗,其意别有佳致,其辞云:多子多负担,枝条都压弯,肚子气个破,唇焦舌也干。世英同志辞世十有三载,往事牵肠弗有忘怀,日前索得炳璜同志所绘石榴一幅,因志往事于兹,永存云尔。辛酋清明。 建国之初,王世英曾任山西省省长,是张先生的老上级,老朋友。李炳璜的画,王世英的诗,让张先生这么一叙,讽世的意味就出来了。 这两年为给张先生写传,多次访谈,知道的事就更多了。比如他与这位李炳璜先生的交往,就在在体现了他风雅敦厚而又愤世嫉俗的品格。 炳璜先生大张颔先生八岁,是太原铁路系统的一位文职人员,也是一位颇有造诣的画家。两人的交好,却是缘于对文物的热爱。铁路工程中发现古代遗址,李常会主动告张,让及时派人勘察。还有一件事,最能见出李对文物的感情。某年李见五一广场西边纯阳宫大门近处,建了一间厕所,觉得有碍观瞻,过后找到张表示应当立即拆除。其时张为省文物局副局长,此纯阳宫,乃省博物馆之二部也。 李善绘事,张喜书法,两人常在一起切磋琢磨。有时张有了创意,会央李画上一幅。有次张参加一个隆重的大会,发现会场休息室里摆着许多清一色的君子兰。初看绿叶似墨,红花如火,细看全是塑料所制,乃不折不扣之伪君子。张当即口占一绝:君子一何伪,华堂供雅陈,主人具只眼,认假不认真。过后与李说及,央李画一幅“伪君子兰”,这可把李难住了,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画了。张看了,有真情而无伪意,逼着李再画一幅,李无奈只好又画一幅悬崖倒垂的君子兰以塞责。张颇有感慨,在画上题诗一首以存念,诗曰: 李老先生真君子,下笔清泠淌秋水, 不屑束身王谢堂,高蹈洪崖深山里。 李炳璜先生“文革”前就有画名,“文革”后不顾年纪高迈,锐意创新,佳作连连。曾在太原办过一次个人画展,评价甚高。美中不足的是有天夜里窃贼光顾,盗走了几幅佳作,气愤之极,投书官方,要求迅速破案,追回画作。张先生知道了,特意去李府慰问,劝他还是安下心来淡然处之,勿多为此伤神,且说:凡事都要一分为二。失盗固是坏事,但还应看到,第一,如果你画的不好谁来偷你的?有人偷就证明你画的好。第二,偷画的人也还风雅,不偷钱财偏来偷画,虽是窃贼,倒有几分书卷气,应该原谅他。老兄呀,世事要看开,要看透,得罢休便罢休,何必苦追究?经张先生这么一说,李老也就不再追究,此案始终没有破,李老心平无恙。后来一件事,真让李先生后怕,同时也服了这位张贤弟。隔了若干年,一位两人都认识的北京画家,来太原办个人画展,同样也被窃贼光顾,画家报案,正值“严打”期间,破案后竟处窃贼以极刑。晚年谈起此事,李老说:当初若不是张颔善言相劝,真要穷追不舍破了案,别说处窃贼以极刑,就是判上三年两年也让他到死心里都不得安宁。 还是那次在文联大厅的展会上,我第一次看到张先生那首名作,仿六朝上梁 体的打油诗《儿郎伟》。诗曰: 儿郎伟,抛梁东,比邻学校十七中。 操练传声雷贯耳,喑呜叱咤麦克风。 儿郎伟,抛梁西,孔圣文庙冷凄凄。 于今权钱烈火炽,歌厅酒吧日风靡。 儿郎伟,抛梁南,容膝幽居学易安。 高楼遮断千里目,净化眼界减负担。 儿郎伟,抛梁北,伽蓝香火烟如织。 观音千手开财源,平教僧陀仰斋食。 儿郎伟,抛梁上,青空漫被乌烟障。 夜来无计读天章,从使老夫气凋丧。 儿郎伟,抛梁下,疲足驽骀得税驾。 易遁示我寡交游,闭门补课学文化。 这首诗十几年间,曾有几次改动,都不大,多是调换一两个字,只有一次是改了一句。调换字的比如第四节,原是“千手观音开财源”,后来改成“观音千手开财源”。张老说,前者是静态的,千手观音是个名词,只说他有一千只手,改成“观音千手开财源”就不同了,不管原来有几只手,为了开财源就成了一千只手。多么贪恋,多么嚣张。改了一句的是不久前的一天,我去张府看望,张先生拿出一页《儿郎伟》的复印件说,他把“老夫从容学退庵”,改为“容膝幽居学易安”了,退庵是陆游的号,易安是李清照的字,易安又有易于安居的意思,细细体味,当然是后者更胜一筹。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光说这些谐趣诗词,很有可能给人造成一种印象,张先生仅是个“滑稽多智”的老人,真要给人这么一种感觉,那就是罪过了。也对不起《名作欣赏》开设这个栏目的本意。这么兴致勃勃地写一个滑稽多智的老人,这个栏目就不是“名人掠影”而是“樵夫留踪”了。还是费点笔墨,说一下张先生的学术成就和诗词造诣。 前面说了,张先生的学问,系古文字学与先秦考古,笼而统之,也可说是一位历史学家。代表其考古学成就的是《侯马盟书》,早先出的本子上没有署名,署的是山西省文物工作委员会,新近出的本子署了名,三个,他为首,其余两人,一是陶正刚先生,一是张守中先生。代表他古文字学成就的是《古币文编》,有专家说,这是当前最为精当的金石文字辞典。作为历史学家的标志性著作,该是那本《张颔学术文集》了。此书因为引用的古文字甚多,出版者中华书局无法排版,只好请人抄录制版付印。仅此一点,就可知张先生著作的学术含量。随着岁月的流逝,在历史学界,像张先生这样资历这样成就的学者,直可谓凤毛麟角了。 不久前,我跟张先生在一起闲谈,说起前面两句偷来的联语,我顺口诌了一首俚句,道是:“学津周秦上,风度魏晋间,四堂悄然去,遗世有长甘。”张先生听了,连声说,罪过罪过。我说,轮也轮着了,挨也挨着了,且学古人,笑骂由人,交椅我自坐之。须注释的是,四堂者,观堂王国维,雪堂罗振玉,鼎堂郭沫若,彦堂董作宾是也。长甘者,张颔也。长是张的半边谁也能看得出来,至于甘怎么就是颔字的那半边,则非我辈所敢知了。 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历史学家,这是张先生的三个头衔,由此派生出来,或者说非主流的头衔还有书法家与诗词家。在别人看来,后两项该是前三项的附属产品,对张先生瞭解多了,我觉得这种说法有欠妥之处。日前读米芾的《蜀素帖》,后面有董其昌的一段跋语,其中说:“增城(蜀素帖的持有者——韩注)嗜书又好米南宫,余在长安得蜀素帖摹本,尝与增城言,米书无第二,但恨真迹不可得耳,凡二十馀年,竟为增城有,亦是聚于所好,今方置棐几。”聚于所好,可说是古物收藏的一个规律。在学术上也是这样。你最终的成就,极有可能是你早先的一种爱好促成的。这也就是“学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乐之”的道理。在我看来,书法家和诗词家,最能体现张先生的学问境界与人生境界。 张先生高小毕业后有两三年的时间,参加介休商界同业的“行余学社”,专心研习书法、绘画与篆刻,加之心灵手巧,不及弱冠之年,已有相当的根底。写诗填词,也是彼时就打下了基础。后来舍弃官场的种种机遇,最终走到考古学与古文字学的路上来,可说是理固宜然,势所必至,没有什么可骇怪之处。长期的学问浸润,又提升了其书法与诗词的品格,也是情理中事,毋庸赘言。 然而,诗有别才,非关学也。确也有满肚子学问之人,写不出合辙压韵的诗句。有人是,张先生肯定不是。甚至不妨说,他在旧体诗词上的造诣,一点也不逊于他的古文字学。且看下面这首长排中的句子: 魏脽之土滨黄河,立如削壁高嵯峨, 朅来二千五百岁,朝朝暮暮黄水波。 戊戌深冬日南至,古冢搰出双铜戈。 斑痕点点凝寒霰,刃锋不钝发硎磨。 奇篆鸟书黄金错,仓颉史籀难遮罗。 但见鸿鹄振羽翼,似闻鸑鷟鸣枝柯。 我幸有会释奇字,王僚之名无差讹。 诗名《僚戈之歌》,另有副题《献给容庚先生九秩荣庆》。因此末后几句是: 回首浩劫十年乱,风雨南北同漩涡。 时逢嘉安国运转,仁寿当以养天和, 欣闻容公庆九秩,数千里外踏长歌。 全诗三十八句,几乎一口气写下来,音韵铿锵,极具气势。此诗在《容庚先生纪念集》刊出后,诗界评价极高,南方一位著名的诗人学者周采鼎先生曾说,这首诗“陆离光怪,硬语盘空,置诸韩昌黎诗楮叶,亦难分仲伯”。 有了这样的诗学功底,再看张先生那些“滑稽多智”的讽喻诗文,就别有会心了。比如上世纪八十年代,吃喝风已起,还没有现在这样炽烈的时候,张先生已然看不惯了,写了首诗讽刺: 惯食唐明饭,常为迎泽宾。 往来三晋厦,起坐梅山厅。 会海诚浩渺,文山自嶙峋。 同志安其乐,年年雨露新。 这首诗,外地人看了,或许不觉得什么,太原人看了,趣味就出来了。唐明饭,是指唐明饭店,迎泽宾,指迎泽宾馆,三晋厦,指三晋大厦,梅山厅,指省政府里的梅山会议厅,都是文山会海,吃喝享受的地方。还有一首《兔年咏兔·竹枝诗一首》也是讽喻时势的: 人人都说兔年好,兔年转使人烦恼。 奈何馋风煞不停,馋兔惯吃窝边草。 马年来了,又有《马年赞·壬午元日》,纵是赞语,亦别有滋味: 岁纪常逢马,憾无伯乐年。 汉皇求龙种,来自渥洼泉。 深厌拍髀股,不耐羽鞍羁。 腾跃本天性,谁能得挽牵? 张先生的这类词句,断不可作寻常滑稽言语视之,有老先生为国为民,踔厉风发的心志在里头。且看这篇《扑蝇记》: 有青蝇止于斋壁,余以拍扑之,蝇逸去。坐甫定,蝇复至。余急扑,复逸。如是者三,蝇终逸焉。妻曰:拍破败,奈何!儿曰:老手迟捩,胡怨乎拍?余曰:皆非也,顾今营营辈特狡狯耳。 记得那天是跟降大任学长一起欣赏张先生这篇妙文的,我数了,一共是六十五个字,然而,一波三折,极尽转折回荡之妙,而鞭挞之有力,无异于锥剌刀剜。大任学长当即说,这恐怕是天下最短的妙文,放到《世说新语》里,一点也不逊色。 张先生还有一类小诗,写家里的日常事物,极富情趣,亦不无深意。比如他家里有一只貓,有天我去了,张先生举起一张纸说,看,我写了一首关于貓的诗,邓先生有貓论,我有貓诗。我接过一看,不由失笑,诗是这样的: 吾家花狸猛于虎,上仰苍鹰下逼鼠。 惟有潜德善睦邻,能与鸡雏交相处。 再如他家的地板还是过去的塑料块拼接的那种,年代久了,有的地方裂了缝,有的地方卷了角,在他的指点下,保姆用胶带一一粘牢。过后拍了照,有诗记其事,就写在照片背后: 女娲炼石补天,余今剪纸补地。 平生一大发明,准备申请专利。 他写的一些联语,亦见其心志,如《自拟联》: 乾三惕历宁无咎 老九声华臭有馨 又一首《自拟联》: 深知自己没油水 不给他人添麻烦 有次在张先生家里,他的弟子薛国喜先生说,张先生的一些谐趣诗文,有的朋友们见了不以为然,认为张先生这么大年纪了,不该写这些,可说是老而不尊。 我当即说,以前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觉得不该在这样的小技艺上多费心血,现在我不这样看了。才情也像肚子里的一池春水一样,不光会波光潋滟,还会溢出堤坝,这就像我们平日说某人满肚子坏水,会从喉咙里流出来一样。好人的才华,与坏人的毒计,该是大致相同的品种,不过性质不同,用处有异罢了。说到这里,我看了张先生一眼,他仍是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听着,没有一点的愠色。 我举了张先生的《读傅山全书》诗为例,对国喜说,山西学界,谁都知道这么重要的一套书,封面上竟将傅字写成了傳字,可说是个不小的笑话。张先生得到这部书后,写了首诗: 编书不审尃与專,漫把传山作傅山。 堕驴诗老差何拟?更以陈搏代陈抟。 有人就把这首诗传给编书的人,据说编书的人很生气,说平日对张先生很是敬重,没想到张先生会这样写诗挖苦他。我当年知道了,觉得没有这么严重,对张先生来说,他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趣,脑子一转,诗就来了,根本没有想到这是在贬谁损谁。 还有一件事,是我听说的。大约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个日本书法团体来太原访问,一位书法界的朋友刻了一方印,送给一位日本朋友,印文是“君再来”。有人跟张先生说起此事,问此印如何,张先生一听,就说少刻了一个字,问的人甚是惊奇,问少刻了什么字,张先生说,若加个“太”字就好了。问的人由不得大笑。像这样的事,你说他是有意贬损同道吗?我看,恐怕他连想都没有往那儿想,只是觉得说上这么一句有趣,大家听了哈哈一笑就得。若要追究动机,那就是杀鹤焚琴,大煞风景了。 张颔先生,平日慎于言,谨于行,一派恂然儒者的风范,但是内里也有他魏晋文人狂放的一面,这,只要看看他不轻易示人一些对联就知道了。这类联语,我也是最近从薛国喜那儿得到的,比如这样两副: 其一: 流沙坠简考释三卷, 侯马盟书类释五章。 附注:上联言罗王二堂巨著,下联配老朽拙著,但求对仗之偶合,敢避攀附之嫌。 其二: 勒字于金著文于石, 星辰在掌易象在胸。 看了这两副对联,我越发相信我这些年得到的感受,概言之便是此文前面提到的两句话:“学津远溯周秦上,风度平居魏晋间”。 学问另说,只有这种类似魏晋间的风度,才更加鲜明地映射出张颔先生学养的光辉,人格的高尚。 二零零九年八月二十一日于潺湲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