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三种姿势
1、8月25日,父亲在妻子及弟弟陪同下,再次去医院就诊。从邢台人民医院取得报告单后,返回中医院,吃了一块蛋糕(他喜欢甜食,说纯牛奶没味)。突然昏倒到路上,弟弟抱起,妻子打车,送至医院。医生说,再迟五分钟,人会休克,甚至就此……醒来后,父亲吐了一脸盆甚至更多的淤血。26日晚八时,我从西北赶到父亲身边。

2、父亲瘦了,我抚摸他的额头、手掌和手臂,看着他皱纹的脸。父亲年纪尚轻,虚岁六十三。头发依旧乌黑,翘着的胡子只有零星几根,被时间染成纯白色。替他接尿的时候,看到父亲的身体:松弛的皮肤之下,尽是骨头,血管瘪瘪地,蚯蚓一样若隐若现。 3、夜晚。杂乱的医院,抽烟的邻窗病人,牵扯不清的车祸责任。父亲躺在他们一侧,我坐在一边,看看父亲,再看看不停下滴的液体。黑夜的车辆在京广路上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父亲捂着肚子,我抚摸的时候,觉得了一个硬硬的肿块,卵石一样的浑圆。妻子坐在另一侧,两夜没睡的眼睛有些浮肿。

4、他们拿给我看CT片子,父亲的脏器,身体内部的那些堡垒,它们已经成为了疾病的同盟者——医生说:不主张手术。病人的身体虚弱,靠输入的血液,远远不够。再说,他这个情况,即使打开,也只能再缝上。说不定连创口都难以恢复。 5、回家。我和妻子出去找了一辆车,买了他喜欢吃的。父亲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知,全凭我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瞒着是期望父亲不至于丧失信心,用欺骗给他一份轻松和勇气,乃至活着的欲望。一路上,我和弟弟把父亲夹在中间,他瘦弱的身体左右摇摆,但精神很好,一直盯着窗外,直到夜色将那些村庄和山脉,河流与峡谷变成了无尽的黑色。 6、给父亲输液。买了药品。妻子动手,给父亲扎针。蝉鸣声垄断了整个村庄,不分白天黑夜。父亲开始躺在经年的炕上,垫着厚厚的被褥。一边输液一边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有时候捂着肚子,说胀或痛。我坐在一边,看着父亲的头顶,卷曲的身体——有时候他会发脾气,说话特别冲,对谁都一样。我知道,父亲从来就是这样,说话就是啍(土语,意为乖张,不友善)。

7、下午,输完液体。搀扶着父亲到院子里坐坐,给他泡些东西,奶水及新鲜的甜食。父亲坐在阳光下来,枯瘦蜡黄的脸开始红润,精神矍铄。品尝之间,嘴唇会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我和弟弟抬了沙发,放在与房子同龄的椿树下面,让父亲坐或者躺。有时候,弟弟的孩子会去爬一会,在爷爷的膝盖上哭泣或者呵呵笑。 8、带父亲去了附近的一些地方,车辆飞奔,不远的地方,父亲已经二十年没去了,他说,这里以前是那个样子,现在变得不认识了。在饭店吃饭,父亲喜欢吃豆腐,一个人吃了好多。在山上,我给他拍了照片。让妻子为我和父亲照了合影。我想抱住父亲的,可父亲觉得不自在——回到家里,又是令人眼晕的液体,父亲躺下来,看着锋利的针尖进入静脉。时常会痛得邹眉头,咧嘴巴,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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